二月的省城，白河上的冰层开始松动。
这是吴良友给冯书记写汇报前的一个夜晚。
他坐在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亮了一盏台灯。
灯光从绿色玻璃灯罩下透出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绿。
那种颜色让他想起多年前在青远市矿渣堆上看到的一种矿石，黑灰色的表面下藏着薄薄一层孔雀绿的矿脉。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刘敬送来的摘要版报告，两页纸，密密麻麻的小四号字，每一段都用红笔做了标记；右边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写给冯书记的汇报提纲。
提纲只有半页纸，字不多，但每一句都斟酌了很久。
清晨的河面上漂着大块大块的碎冰，互相碰撞着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有人在河底敲一面巨大的鼓。
河岸两边的柳树还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嫩芽，一粒一粒的，被药水泡过的芝麻似的，静静等着某个清晨忽然爆裂开来。
空气中能闻到泥土解冻后的那种土腥味，混着河水里带着的一点青苔的气息——那是春天的前奏，虽然还早，但已经能让人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季节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吴良友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桌上摊着刘敬昨天送来的那份调查报告——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的完整业务追溯、方达商贸公司的资金流水比对、老刘女儿刘芳分散取现的银行记录。
三份材料用回形针别在一起，纸张边缘被翻得有些卷曲，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座机拨通了省纪委冯书记的电话。
“冯书记，我是吴良友。有件事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冯书记的声音沉稳而平静：“来吧，上午我在办公室。”
吴良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脊背上贴着“内部资料 注意保密”八个字。
他把刘敬的报告装进去，又放了一份自己手写的汇报提纲。
提纲只有一页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关键词——信达所、方达商贸、刘德厚、资金闭环。
每个词后面都画了一个圈，圈与圈之间用箭头连接，构成一个简单的闭环图。
走出办公室时，林少虎正在外间整理文件。
看到吴良友拿着蓝色文件夹出来，他站起身：“吴省长，要我陪您去吗？”
“不用。你留在办公室，巡视组那边可能要调阅工程质量倒查的档案，你盯着点。另外，老刘女婿那个信达所的工商登记资料，你再核对一遍，确保时间节点没有出入。”
吴良友走出省政府大楼，沿着林荫道往省委大院走。
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敲击水泥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路两旁的花坛里，迎春花已经冒出了几朵黄花，在枯黄的杂草丛中格外显眼。
省委大院门口那两棵大雪松还是老样子，树冠上覆着些残雪，像披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绒毯。
树下的草地里迎春花的花苞更多了些，黄黄的、小小的，像一颗颗等待点燃的小火苗。
门口的保安认得他，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冯书记的办公室在五楼。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脚步声被吸得很轻。
墙上的照片框里是历任省纪委书记的标准照，一张一张排列整齐，像时间的切片。
吴良友走过那些照片时，目光在最后一张上停了一下——
那是冯书记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些，但眼神是一样的稳。
吴良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冯书记正在批阅文件，看到吴良友进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冯书记的手握力很大，不像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倒像一个经常干活的工匠。
“良友同志，过年好啊。听说你回老家了？老母亲身体还好吧？”
“谢谢冯书记关心，母亲身体还好，就是腿脚不太方便了。”
吴良友在沙发上坐下，把蓝色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冯书记给他倒了杯茶，茶香很浓，是今年的新茶。
碧绿的叶片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来，像春天提前到了这间办公室里。
两人寒暄了几句，冯书记主动切入正题：“你说有件事要当面汇报，什么事？”
吴良友把蓝色文件夹推到冯书记面前：“冯书记，我今天来是要汇报一件事——关于省财政厅退休副厅长刘德厚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招标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问题。”
冯书记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戴上老花镜，打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报告的内容很详实。
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经手的企业变更登记业务一百三十七笔，其中六十二笔涉及政府工程中标企业，十一笔的委托方已经被列入工程质量倒查黑名单。
信达所的法定代表人赵宏，妻子叫刘芳——
老刘的女儿。
刘芳在省城开了一家方达商贸有限公司，注册地址跟信达所在同一栋写字楼的同一层，相邻的两个门牌号。
信达所和方达商贸之间有频繁资金往来记录，三年内转账四十三笔，合计将近六百万元。
每一笔转账备注栏写的都是“咨询服务费”和“代理记账费”。
但方达商贸的注册经营范围里根本没有“咨询服务”这一项，也没有聘请过任何具备咨询资质的专业人员。
更关键的是，方达商贸转出资金的去向是多个个人账户，其中好几个都是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中标企业里担任过股东或高管的人员。
刘芳本人还在多家银行网点分散取现，单笔金额都卡在五万块以下——典型的反侦察手段。
冯书记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看完，中间喝了两杯茶，摘下眼镜擦了两次镜片。
看到资金流水比对图表时，他皱了皱眉头，用红笔在几个数字旁边画了圈。
看到最后几页关于老刘联名举报信签名的分析时，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抽出新芽的玉兰树上。
“良友同志，”冯书记终于开口，把文件夹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这份材料我收下了。老刘虽然退休了，但他在职时经手审批的资金规模大、时间长、影响面广。二十多年的财政系统工作经历，经手的工程项目资金少说也有几百个亿。这件事涉及的绝不只是他一个退休副厅级干部的问题。”
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扇门：“省纪委会成立专案组按照程序进行调查。你那边暂时不要扩大调查范围，以免打草惊蛇。有什么新的证据，直接跟我对接。另外——你说的那个姓丁的退休纪检干部，省纪委也在关注。他跟程瀚的关系，以及他儿子那家环保设备公司的招标问题，我们已经在核实了。”
“谢谢冯书记。”
吴良友从冯书记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接近傍晚。
西边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云彩，那些云彩的轮廓被落日镶上了一道金边，金边的宽度很窄但亮得刺眼，像被一把极薄的刀切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