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书记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但吴良友的胃里并不踏实。
从冯书记办公室出来后的三天,他连续开了五个会,批了厚厚一叠文件,还跑了两个工地,日程排得比春节前还满。
但每次回到办公室坐下,他都会不自觉地想起来冯书记说“暂时不要扩大调查范围”时的表情。
那表情平静得很,像一潭水,水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清楚冯书记的难处。
一个退休副厅级干部,还是财政系统的人,背后牵涉的人脉和利益关系错综复杂。
省纪委调查一个退休干部,表面上是办一个案子,实际上要面对一整个体系的反扑。
冯书记说“按照程序进行调查”,这种话在官场里是万能的表达方式——
可以是真的打算查,也可以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吴良友干了大半辈子行政工作,不会听不出来这里面的余地。
第三天下午,沈红到了省城。
吴良友是傍晚六点到的东来顺。
门口两个大红灯笼已经点亮了,把半条巷子照得暖烘烘的。
他推开门,铜铃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沈红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了,面前摆着一个铜锅,炭火正旺,锅里的清汤翻滚着,几片枸杞和葱段在水面上沉浮。
沈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黑呢大衣,没系扣子。
她看到吴良友进来,抬起一只手招了招,袖口露出半截手腕,肤色白得像是从没见过太阳。
吴良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东来顺还是老样子。”
沈红给他倒了杯酒,用的是自带的酒瓶,茅台。
酒液倒在玻璃杯里晃了晃,挂壁很厚。
“你倒是还带着酒。”吴良友端起杯闻了闻。
“说好的。”沈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先走一个。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巡视组的结论,老周的立案,老刘的顺藤摸瓜。你这次干得漂亮。”她说着举了举杯。
吴良友没接她的“漂亮”,只把杯沿在唇边沾了沾,放下:“顾部长那边怎么样?”
沈红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了涮,羊肉在滚汤里变色后卷了起来。
“顾部长最近动作不小。他那个外甥,就是钟明远的女婿,年后去了一趟北京。不是坐的普通火车,是软卧包厢。跟他同车厢的,是华南来的一个房地产老板,姓邱。这个邱老板跟顾部长家是世交,他儿子又娶了顾部长的侄女。圈子里叫这叫‘连环亲’。”
吴良友边听边涮肉,手里的筷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去北京见谁了?”
“具体见谁我还没查实。但他回来之后,钟明远在公司里对几个高管说了句话——‘吴良友搞的那套东西,上面可能要重新评估。让大家先稳一稳,别自乱阵脚。’”
沈红把涮好的肉夹起来蘸了酱,吃得慢条斯理。
吴良友也涮了一片肉,在麻酱碗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慢慢嚼。
他嚼得很慢,像要把这句话跟羊肉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沈红放下筷子,用纸巾按了按嘴角。
“半真半假。顾部长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句没影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跟上面确实有些旧关系,但那些关系早就不管用了。真正管用的关系,现在都不在这条线上。”
她说着,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虚线,“他真正能调动的,也就是省里那批退休干部和几个企业主。北京那边,他够不着了。”
吴良友没有接话,把一块冻豆腐放进锅里。
豆腐在汤里翻了个身,慢慢鼓起来,吸饱了汤汁。
“不过有一点你得上心,”沈红的声音放低了些,“冯书记那边接你的材料,是要走程序的。程序走起来,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这半年里,顾部长他们不会闲着。他们会想尽办法在上面搅浑水,逼着这事停摆。”
吴良友喝了一口酒:“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在程序走完之前,自己先把局面稳住。”
“你已经在做了。”
沈红笑了笑,用筷子指了指他,“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你把网织得那么密,就是在替纪委争取时间。那些被黑名单逼急了的人,自己会跳出来。他们跳得越凶,暴露得越多。你的制度不是只用来查工程质量的,它还是一块照妖镜。”
吴良友沉默了一会儿,把一块煮透的萝卜夹到碗里。
萝卜吸了羊肉汤的鲜味,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他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母亲在小年那天的话——“你跟他爹一个毛病,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确实快要把很多事都忘了。
忘了母亲年纪多大了,忘了王菊花今年想换个新冰箱,忘了吴语在电话里说过他最近有篇文章被国际期刊录用了。
他记得的都是案子、线索、制度、文件。
“我下周约了省纪委一个老熟人喝茶,”沈红忽然说,“他是冯书记一手提拔的人。有些冯书记不方便当面跟你说的话,或许能从那边透出来。你等我的消息。”
吴良友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巷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摇来摇去。
铜锅里的炭火暗了下来,服务员过来加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舔上锅底,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这顿饭我请。”
沈红说。“你来了省城,自然是我请你。”
吴良友站起来去结账。
沈红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钱包。
灯光打在他后背上,把他的肩膀照得宽厚而模糊。
他付完钱回来,沈红已经穿好了大衣。
两人一起走出东来顺,巷子里的风比来时长了几分。
沈红把衣领拢了拢,冲他摆摆手,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吴良友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的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