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吴良友把刘敬叫到家里。
这是极少见的事。
吴良友在省城的住处一直是半保密状态,除了林少虎和几个极亲近的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个小区。
刘敬接到电话时正在局里加班,吴良友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晚上八点,来我家”,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就挂了。
刘敬没问为什么,他知道吴良友这个级别的干部,把工作放到家里谈,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件事已经不能在任何办公室、任何会议室里谈了。
晚七点五十,刘敬按响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王菊花,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今晚有客人来,提前给刘敬准备了一双深蓝色的布拖鞋。
刘敬换了鞋走进客厅,吴良友正坐在沙发上等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白纸和两支铅笔。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点了一盏落地灯,灯光从灯罩里倾泻下来,在茶几上圈出一个明亮的圆。
吴良友就坐在那个圆的边缘,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
他看着刘敬走过来,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
王菊花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识趣地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整套房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喝茶时杯子碰撞桌面发出的轻微声响。
“说说你的判断。”吴良友开门见山。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水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纱。
刘敬放下茶杯,把随身带来的资料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图表铺在茶几上。
“吴省长,这几天我把资金流水又过了一遍,有一个新发现。信达所和方达商贸之间的资金往来,除了那些‘咨询服务费’和‘代理记账费’之外,还有一笔钱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径——去年九月,方达商贸向省外的一个个人账户转了二十万,备注写的是‘设备采购’。但方达商贸的注册经营范围里没有‘设备’这一项,而且收款人的身份我们查了一下,是江源市某银行网点的一个大堂经理。”
吴良友皱了皱眉:“银行内部的人?”
“对。这个大堂经理姓苏,是江源市商业银行的一名普通员工。她的个人账户在半年内收到过来自七家不同公司的‘设备采购’转账,合计近两百万。这七家公司里,有三家在青远矿渣堆治理工程里中过标,另外四家都是信达所的老客户。”
刘敬说这些话时语速很快,手指在图表上快速移动,像在课堂上给领导做汇报。
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吴良友一个人能听见。
吴良友盯着那张图表看了好一会儿。
图表上那条新发现的资金路径被刘敬用蓝色虚线标了出来,从方达商贸出发,经过那个姓苏的银行大堂经理,再分散到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那些账户像一片片叶子,被一根看不见的茎连着。
“你的意思是,老刘不仅在财政厅那边有利益输送,还通过他的关系网,连银行系统里都安了人?这个姓苏的大堂经理,是不是老刘的人?”
刘敬说:“间接证据有,但直接的还没有。这个苏经理六年前进的江源市商业银行,正是老刘在财政厅分管银行口的时候。她的入职推荐人叫丁国胜,就是那个被老周拉去茶楼的退休纪检组长。两人是什么关系,我还在核实。”
吴良友听完,身体往后靠了靠,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
落地灯的光打在他的膝盖上,映出一个椭圆形的光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把这些东西整理成摘要,明天下午送给我。我后天去找冯书记。”
刘敬问:“是完整汇报,还是先投石问路?”
吴良友想了想:“投石问路。冯书记这个人,你越是把证据摆得清清楚楚,他越会谨慎。你要给他留出自己判断的空间。先把老刘女婿和女儿那条线报上去,看看他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刘敬把图表一一收起来,重新装回资料袋。
装好后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吴省长,您觉得冯书记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吴良友看了他一眼,“会不会把案子压下来?不会。冯书记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稳。稳的人不一定会快,但一定不会乱。他现在缺的不是证据,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给他递上证据,就是把时机送到他手上。”
刘敬点了点头,站起身告辞。
吴良友起身把他送到门口。
开门时,一股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刘敬缩了缩脖子。
吴良友站在门口没动,看着刘敬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后,他才把门关好。
回到客厅,吴良友把茶几上的两个茶杯收起来,拿到厨房洗了。
水龙头里的水流哗哗地响,他把杯子一个一个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会儿。
夜色很深,小区里的路灯把花坛边缘的残雪照得灰白。
他想起刘敬刚才问的那句“会不会把案子压下来”,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十足的底。
冯书记这个人太稳了,稳到有时候让人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但吴良友也知道,在官场里,有时候稳就是最好的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