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治的货船是五月里到的科隆。莱茵河的春汛已经过了顶峰,河水退回到正常的深度,码头上的泊位空出来不少。科隆码头的石板地被多年的船工脚步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河水、咸鱼、皮革和香料混在一起的气味。船工把缆绳抛上岸,系在老乔治常年租用的那个石桩上。石桩上的青苔被缆绳磨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
卢德格尔站在码头边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羊毛长袍,手指上那枚刻着狮子和蛇的纹章金戒指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比卢德格尔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腰板直,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袍,料子是佛兰德斯本地的粗纺呢绒,厚实挺括,袖口和下摆的折边用深蓝色线缝得密密匝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颧骨突出,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发际线微微往后退,露出一个宽阔的额头。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动。先是看了看船身上那个黑漆写的“盛”字,然后看了看船工从船舱里搬出来的货袋数量,接着看了看货袋码在码头上的堆码方式,最后落在小乔治身上。
“博杜安。”高个子伸出手。他的拉丁语带着一股浓重的佛兰德斯口音,词尾的辅音咬得很重,像石头砸在木板上。他的手大而干燥,掌心里有常年握账本和摸呢绒磨出来的薄茧,握了一下就松开,没有多余的摇晃。
小乔治握住他的手。这只手跟卢德格尔那种商人式的热络不一样,握力很足,但收得也快,没有任何多余的摇晃。小乔治在码头边跟各种各样的人握过手——有的商人握着手满脸堆笑眼睛却在看你身后的货堆,有的贵族握着手只给你三根手指头意思一下。博杜安握手的方式既不像商人也不像贵族,像一个习惯了亲自搬货验货的人。
他们在卢德格尔的货栈里看货。货栈在码头后面那条石板街上,是卢德格尔自己的产业。石头墙,瓦顶,里面堆着半屋子呢绒和半屋子来自各地的货样——佛兰德斯的粗纺呢绒一捆一捆码到房梁,旁边是法兰西的麻布、英格兰的生羊毛、几口来自波罗的海方向的木箱。
临街那面墙上方开了一排小窗,五月的阳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把货栈里飘浮的灰尘照成了一道一道的光柱。阳光落在呢绒上,厚重粗糙的羊毛纤维像一堆沉睡的灰褐色苔藓。
卢德格尔让人把盛京新到的细布搬了几匹进来。货袋从码头扛过来时用的是双人抬——两个船工各抓货袋一角,走跳板走得稳稳当当。货袋解开油布,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细布,布面在光柱下白得泛蓝。卢德格尔让伙计把布展开在长条桌上,从桌头铺到桌尾,布面平展得没有一道褶子。
博杜安看布的方式跟卢德格尔不一样。卢德格尔上次看布是先摸布面,再对着光看纹理,最后用指甲轻轻刮一下布边测试经纬线的紧密度。博杜安直接从布卷里抽出一段布头,两只手各捏住布的一边,拇指和食指掐紧,用力往两边猛地拉了一下。
布面绷紧了,经纬线吃着力,发出细微的紧绷声,像弓弦被拉到最满时那一下闷响。他保持这个拉力停了几息,然后松开手。布面弹回去恢复了原状,拉扯过的地方没有变形,没有断线,连一道松弛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把布翻过来。背面朝上,指腹顺着布纹横着摸了一遍,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然后竖着摸了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棉布的背面不像正面那么光滑,有一层极细微的绒毛感,是织布时纬线穿过经线时带出来的短纤维。好的棉布背面绒毛均匀,差的布背面绒毛一团一团。博杜安摸完之后把布角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他刚才用力拉过的那段布,正面的纹理依然均匀,没有出现任何拉扯后常见的疏密变化。
然后他把布头举到窗口对着光看。五月的阳光穿过布面,把经纬线的交织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把布举高一点,又放低一点,从不同角度看光在布面上的穿透度。看完之后他把布放回桌上,一只手按着布面,另一只手指着布的边缘。
“第二批比第一批的纹路更匀了。”博杜安说。他的语气不像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说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了钱袋。这个动作比任何夸奖都有说服力。
小乔治站在货袋旁边,手里拿着货单。博杜安看完的这批细布是去年秋收以后纺的,用的是可调叶片水轮转速稳住之后出的纱。水轮叶片改成可调角度之后,春夏秋冬四季的转速波动从原来的两成压缩到了一成之内。转速稳住,纱的均匀度就稳住了,织出来的布面平整度也跟着稳住了。
他出门前杨保禄交代过,佛兰德斯这条线如果能跑通,盛京的细布在北海贸易圈就算有了一个根据地。布鲁日不是科隆。科隆是莱茵河上的中转港,布鲁日是北海沿岸最大的集散地之一。英格兰的羊毛商、法兰西的酒商、北欧的皮毛商、波罗的海的琥珀商,全在布鲁日有货栈。盛京的细布在那种地方露面,等于在整个北方商路上竖了一块招牌。
但杨保禄也交代了另一句话:跟新客户做买卖,价钱可以让一点,质量绝不能松。第一批货是招牌,砸了就再也立不起来。这话是杨保禄在盛京码头上亲口说的,说的时候他正看着船工们往船上搬货,河风吹得他的袍角飘起来。小乔治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博杜安先生,去年秋天发的第一批两百匹,您卖的价钱是多少。”小乔治问。他的声音不高,但货栈里很安静,光柱里飘浮的灰尘缓缓移动,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布鲁日本地价,比科隆高一倍。”博杜安毫不避讳。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躲闪,手指也没有去摸戒指或钱袋。但他紧接着加了一句,“那是零售价。我自己的货栈出了力,店铺出了力,伙计出了力。批发布你们只管收科隆价加一成,剩下的路怎么走店怎么卖货怎么保管全是我自己的账。”
小乔治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科隆到布鲁日走水路,莱茵河往下游到荷兰河口再进运河系统,过了根特到布鲁日。这一段水路不算太远,但中间要经过低地沼泽区,雨季运河涨水时路面成泥潭,旱季水位下降时渡口要排长队。加上仓储和店铺成本,博杜安赚这个差价不轻松。
“八百匹一年,这个量盛京供得上。”小乔治把货单翻开,上面是杨保禄写的盛京水力工坊产能估算表。他把手指点在对应的数字上,让博杜安和卢德格尔都能看清。“目前二十四台机器,近四百个锭子,算上春夏水大和秋冬水小的产量波动,月出细布大约这个数。科隆每个月拿走了其中一大块,米兰再拿走一块,巴塞尔方向零散出货和施瓦本代销点消耗剩下一块。佛兰德斯如果要年供八百匹,盛京现有的产能刚好顶住上限,不能再加。”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是杨定军画的新车间规划草图,炭笔线条勾勒的第三间水力工坊地基已经标注好位置。他把图推过去给博杜安看。“秋天第三车间投产之后月产量能往上提一块,那时佛兰德斯可以按实际需求再加量。但现在说好的八百匹,每一季两百匹,我保证按时交到科隆码头。”
博杜安把货单接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他不是那种接过单据扫一眼就点头的人。他先是看了看盛京产能在四季中的波动曲线——杨保禄把春夏水大转速高和秋冬水小转速低的产量变化率全标注成百分比标在对应的月份格子里。博杜安看到秋冬产能略有下降时没有急着提问,而是用手指沿着曲线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从秋到冬慢慢走了一遍,然后问秋冬的缺口怎么补。小乔治告诉他,入冬之前会提前把纱锭储备量往上提,秋冬水位低转速慢时就靠夏秋两季储备的纱补上。博杜安这才点了点头。
看完产能表,他又问了佛兰德斯商路的问题。佛兰德斯的商路小乔治没跑过。从科隆往西北走,出了科隆地界之后莱茵河折向正北进入低地沼泽区域,那里河道密布,运河系统交叉纵横。下莱茵河地区的雨季什么时候开始,运河涨水涨到什么程度能断航多少天,哪个渡口在旱季水位过低需要临时加纤夫,哪个码头的存货场地是露天还是室内,他都不清楚。
货在半路上出了岔子,博杜安扣他违约金他没话说,但布鲁日的客户等着货上架等不来,亏的不止是违约金。当年吉拉尔迪那个采购商在威尼斯等一批东方香料等了两个月,最后等来的货在路上受潮发了霉,赔掉的银币从一个钱袋变成两个钱袋。这个故事是吉拉尔迪亲口跟小乔治讲的,讲的时候老商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自己儿子丢了饭碗。盛京的细布不能重蹈覆辙。
博杜安走到货栈门口,推开半扇门,指着码头上最远处泊着的一条窄长货船。那条船比莱茵河上的平底货船窄了不少,船身瘦长,船头削尖便于切开运河浅水。船舷上刻着佛兰德斯船主常用的鸢尾花纹——几道简洁的刻痕外面补了漆,看得出这条船没少在水里跑。桅杆顶端挂着一面蓝黄相间的三角旗,在河风里轻轻飘。船尾蹲着一个船工,正在往铜质滑轮里抹润滑油。
“那条船是我的,船主替我跑了十几年英格兰线。从科隆到布鲁日的路线他闭着眼都能走。”博杜安说。“莱茵河往下游走一整天到荷兰河口,然后不进海,进运河系统。运河这一段河道窄,水位受雨量影响大,但船主连每个弯道的淤泥堆积程度都记得住。过了根特之后河道又宽了,直通布鲁日。全程不要翻山不要过阿尔卑斯山那种险路,最大的风险是雨季运河涨水,涨水就多等几天。今年雨季晚,短途阵雨不影响航运,运河水位刚好在航行舒适区间。秋天发货时运河水位是全年最低,不碍航行但大船吃水深要小心,所以用这条船——它吃水只是莱茵河平底船的一半。”
小乔治走到码头边,仔细看那条窄长货船。船身吃水线压得低,水线以下刷了防腐桐油,颜色比盛京用的桐油略深,佛兰德斯当地的配方。船舱盖着油布,油布四角用麻绳扎紧在船舷铁环上。桅杆结实,帆桁上系帆的皮绳换了新的。船尾那个抹润滑油的老船工站起来,朝博杜安挥了一下手。博杜安德语说得还算流利,他翻译道船主说货舱能装两百匹布没问题。
小乔治把吃水线高度和桅杆高度从船上刻的标记上读出来记在本子上。然后他开始问博杜安关于棉布怕潮的事。不是他信不过博杜安,是他亲眼见过从米兰回程时被一场山区暴雨闷出潮气的硫磺袋,整个船舱弥漫着湿硫磺粉尘混着霉味的刺鼻气味。
运的是硫磺倒还能晒干,细布一旦受潮发霉霉斑顺着纤维渗进布纹就再也没法补救。博杜安做了十几年羊毛生意,羊毛怕蛀不怕潮,仓库堆料间铺着熏衣草和柏树叶驱虫。棉布正好反过来,不怕虫怕潮。仓库必须通风干燥,货袋不能直接贴地堆放。
博杜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布鲁日做了十几年生意,供应商从来都是把货往他手里一交就不管了。卖得好卖不好卖得贵卖得便宜全是他的事。从来没有一个供应商第一次做买卖就告诉他棉布怕潮仓库要垫木板靠墙要留通风隙。
他转过身看着小乔治,说,发货前每匹布单独用油布裹一层再打捆装箱,多出来的油布成本算他自己的——在布鲁日雨季是一年有九个月,水汽比莱茵河和科隆重得多。他在货栈屋顶铺了隔水层,但架空的底框是他前年修缮货栈时拆掉的。这批布到之前他要把底框重新架回去,小乔治提醒得对,羊毛和棉布不是一种货。
三个人回到长条桌前。卢德格尔让人把油灯点起来。货栈里光线暗下去了,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长条桌上的细布染成了暖黄色。博杜安从随身带的皮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上面是他事先拟好的购货条款。他把纸摊开,用粗大的手指一行一行点过去。
“一年八百匹,分四季交货,每季两百匹。第一批秋天发——秋分之前送到科隆码头。价钱按科隆批发价加一成,每季议一次。如果原料成本波动超过科隆市场价半成,下一季的批发价跟着调。订金三成,当场付。”
小乔治把每一条都逐字读了。分季付款的方式能够把原料波动和运力风险均摊到全年,比一锤子买卖合理得多。他提出在这个基础上补一条:每季货到验收之后博杜安需在当季提供一份简单的销售清单——不是完整的账本,只是一个数字。什么样的颜色最好卖,哪个尺码走货最快,本地人更喜欢厚布还是薄料。
这样盛京下一季发货时可以依据这些反馈适当调整规格。博杜安想了一下,说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供应商跟他要销售反馈。但他同意了,说佛兰德斯人喜欢厚实一点的料子,这一点他现在就可以告诉小乔治。
博杜安从钱袋里数出银币。佛兰德斯本地铸的,成色足,图案是个戴王冠的人头像。他把银币一枚一枚码在桌上,码完之后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然后他把皮钱袋抖了抖,所有银币都倒出来,加上刚才那一排,一共三成订金。卢德格尔从旁边推过来一杆小铜秤,博杜安随手拿起一枚银币放上去,秤星稳稳当当。小乔治接过钱袋掂了一下,分量很足。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契约。一式三份,每一份都已签好他的名字、盖好盛京的货单戳记。羊皮纸是盛京纸坊自己剪裁的,比意大利羊皮纸厚一点。
博杜安接过鹅毛笔,蘸了墨水,在三分契约上逐一签了自己的名字。拉丁字母写得很大,用力很猛,羊皮纸背面都透出了墨印。然后他摘下手上那枚刻有鸢尾花图案的戒指,压在契约的火漆上,停顿了十几息才抬起来。鸢尾花图案深深嵌进火漆里,每一个细小的花瓣纹路都清晰可见。卢德格尔用自己那枚狮子和蛇的纹章戒指在担保人栏下面也盖了印。
小乔治把自己的那份契约用油布裹好放进怀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本子,翻开今天新写的那几页。上面记着博杜安货船的吃水线高度、桅杆高度、船舷标志图案。他画船帮图案时标出了鸢尾花纹的位置,旁边写着几个字:从科隆到布鲁日走运河,不经海。他在这一行字下面另起一行:博杜安答应每季反馈销售清单——厚料好卖。旁边画了个小钩。
出货栈时天已经黑了。科隆石板街两旁的人家大多关了门,窗户缝里透出细微的油灯光。偶尔有一扇敞开的窗户,里面传出人说话的声音和锅碗碰撞的动静。卢德格尔在街口跟他们分了手,说回去让管家把担保函抄一份存档。
博杜安跟小乔治一起往码头走。夜风从莱茵河上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某条船上烧木柴的烟气。博杜安在黑暗中停下来,指着科隆教堂旁边那座石头货栈说,以后盛京发往布鲁日的货不用在科隆中转——从盛京码头沿莱茵河顺流而下,过了巴塞尔和科隆继续往北,到了荷兰河口不进海,直接换运河船往南拐,他派人在根特运河口接,从根特换小船直运布鲁日。
从阿勒河谷到布鲁日,货不沾地只换两次船。卸货全在博杜安自己的码头——布鲁日羊毛行会租给他的私人泊位,没有人抢卸位。小乔治把这条航线画在本子上。莱茵河全程在图上是一条长线,到荷兰河口画了个分叉,一条往西北入海,一条往南拐接根特和布鲁日。两条水路一北一南,把科隆夹在当中。
博杜安登上自己的货船。船身窄长,吃水线压得极低,水线以下刷着佛兰德斯当地的防腐桐油。船尾那个老船工已经把船舱里的帆索卷好,桅杆顶端的三角旗在夜风里轻轻飘。小乔治站在盛京泊位的石桩旁边,低头把今天记的几页纸从头到尾又翻看了一遍。
博杜安指的那条窄船在黑暗中只剩下桅杆和微光下残存的鸢尾旗轮廓,但货运路线、吃水线、桅杆高度、船帮标志都留在本子上,清清楚楚。从阿勒河谷到布鲁日,这条路盛京以前没走过。但它会像米兰商路一样,被一步一步跑通,融入整个莱茵河水系货运网。他把本子塞回怀里,转身走向盛京货船。明天一早卸完货,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