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塞佩在盛京待了快三年了。
他是前年秋天跟着小乔治的商队翻过阿尔卑斯山来的。
来的时候背着一个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袱,里面是几根吹管、几把剪刀、几块湿木板和一个小陶罐。陶罐里装着钴蓝料,是他离开米兰时从工坊里偷偷揣进怀里的。那时候他不知道盛京是什么地方,只知道吉拉尔迪说北边有家人在阿勒河谷里开了个玻璃工坊,工钱公道,不欺外乡人。
他在米兰的工坊里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大师傅,新东家接手以后压工钱,他把钴料揣进怀里,跟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北方商人翻过了阿尔卑斯山。
三年过去了。他现在是盛京玻璃工坊唯一的师傅,手里管着一座炉子、两个帮手、一个学徒。帮手是工坊区派来的杂工,一个负责搬料一个负责烧火。
学徒是来的那年从木工房调过来的一个年轻人,叫马可,手不算巧但肯学,跟了他一年多,能独立吹出形状规整的杯子了。但马可只会吹透明玻璃,颜色玻璃的配料和火候朱塞佩从来没让他碰过。
不是不肯教,是颜色玻璃的配料太容易出错。钴蓝料就那么一小袋,用一点少一点,吉拉尔迪从威尼斯买来的钴料价钱一年比一年贵。马可要是配错一炉,废掉的不是一堆碎玻璃,是够烧好几个月蓝玻璃的钴料。
但吉拉尔迪不管这些。他的信每年春秋两季准时到盛京,每次都在催货。蓝玻璃杯在米兰已经卖疯了,伦巴第的贵族圈子里,宴席上摆不出几只盛京的蓝玻璃杯等于自降身价。
绿色和紫色去年秋天小乔治带了样品过去,吉拉尔迪回信说绿色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紫色更抢手——威尼斯那边烧紫色的配方从来不外传,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吉拉尔迪在上一封信末尾加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是临时补上去的:暗红色还能不能再亮一点,有个佛罗伦萨来的商人说红色玻璃在托斯卡纳从来没见过,如果能烧出正红,价钱随便开。
朱塞佩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用一块碎玻璃压住。炉子里的火光映在信纸上,把吉拉尔迪潦草的拉丁字母照得发红。他一个人一双手,要管配料、管吹制、管退火、管冷加工。蓝色绿色紫色暗红四种颜色,每种颜色的配料比例不一样,熔制温度不一样,退火时间不一样,连吹制时的手感都不一样。
他每天在炉子前面站好几个时辰,屁股下垫着一块破皮围裙,眼睛盯着坩埚里的颜色变化。吹管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手心上的老茧被热铁管烫得发白。收工时腰弯不下去,要扶着炉壁慢慢直起来。他今年才三十出头,但腰已经开始疼了。
他需要人手。不是搬料烧火的杂工,也不是只会吹透明玻璃的马可。他需要能独立烧颜色玻璃的学徒。
杨定军来玻璃工坊看新一炉暗红样品时,朱塞佩把这件事提了。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吹管,炉火把他半边脸烤得通红。他说他想从盛京本地招两个年轻人,年纪小一点,手灵巧一点,他亲自带。
杨定军听完,翻了翻工坊区的名册。盛京工坊区现在有几百号工匠和学徒,各车间的人员调配是弗里茨在管。杨定军让人把弗里茨叫来。弗里茨翻开名册,用粗糙的手指一行一行点过去,推荐了两个人。
一个是老约翰木工房的学徒,叫彼得,十八岁。彼得在老约翰手下干了三年,专门负责车木模和修整纺车上的木头零件。他锉出来的木模齿形误差能控制在半粒米以内,手指上全是锉刀磨出来的薄茧。
老约翰说这孩子手稳,车一个水轮轴套能车到跟铁轴严丝合缝,不用锤子敲用手一推就进去。朱塞佩说,手稳的人做冷加工好——退火后的打磨、抛光、刻字,全是细活,手抖一下就废了。
另一个是漂白车间一个帮工的儿子,叫托马斯,十六岁。他爹在漂白车间扛了几年布匹,他也跟着在工坊区长大,从小就往各个车间跑,力气比同龄人大一圈,不怕热。
弗里茨说他去年夏天漂白车间蒸发灶漏了,滚烫的碱液溅出来,别的帮工往后退,他抄起铁锹铲沙子往上盖。朱塞佩说力气大不怕热正好学热工——配料、熔制、吹制,每天在炉子前面站好几个时辰,怕热的人待不了两天就得跑。
朱塞佩让弗里茨把两个人叫来。彼得先到的,瘦高个,手指细长,站在玻璃工坊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眼神落在朱塞佩工作台上那排冷加工用的铜质小磨头上,眼睛亮了一下。托马斯后到,肩膀宽,手臂粗,往炉子旁边一站,炉火的热浪扑在他脸上,他眨了一下眼,没退。
朱塞佩用他那口半生不熟的德语夹着意大利语说,你们俩在我这儿干,工钱按盛京工坊的标准走,但学的东西比工钱值钱。条件只有一个:每炉的配比自己记,烧出来的颜色自己看,偏了什么色自己找原因,找不出来问我,我告诉你。但同一个问题问到第三遍,说明你没往心里去。彼得和托马斯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朱塞佩带学徒的方式跟他自己在米兰学艺时完全不同。他在米兰的师傅是个威尼斯来的老头,脾气大,手艺好,但教徒弟从来不说明白。他让朱塞佩在旁边看,看会了就是你的,看不会说明你没天分。
朱塞佩看了三年才第一次摸到吹管,又看了两年才第一次自己配料。配方是保密的,每种颜色的大致方向师傅只提一两个字,具体的配比全要靠徒弟自己在无数次失败里摸索。朱塞佩在米兰用了十二年才从学徒变成师傅,出来时手指上全是烫伤的旧疤,眼睛被炉火熏得见风就流泪,但他把每一种颜色的配方都刻在了脑子里。
现在轮到他带学徒了,他决定不藏着掖着。不是因为他比威尼斯老头大方,是因为盛京跟米兰不一样。米兰玻璃行会里师傅们互相提防,威尼斯那边甚至规定玻璃匠人私自外逃要剁手,整个行业的壁垒高得像是石墙。盛京没有这些壁垒,工坊之间不互相提防,配方不保密。杨定军把玻璃配方记在本子上,放在工坊架子上,谁都能看。
彼得头一天上手冷加工就让朱塞佩吃了一惊。退火窑里出来了一批蓝玻璃杯,杯口需要打磨光滑,杯底需要刻上那个小小的“盛”字。朱塞佩自己磨一只杯子要小半个时辰,彼得坐在工作台前面,把杯子卡在木制夹具上,先用粗砂石沾水粗磨,再用细砂石精磨,最后用麻布蘸草木灰抛光。
他磨出来的杯口光滑均匀,对着光看没有一丝磨痕。刻字的时候他用铜质小刻刀沿着朱塞佩画好的字模描,手指稳得像刻了几十年字的老匠人。朱塞佩把他刻好的杯子举到窗口,那个小小的“盛”字笔画工整,深浅一致,跟他自己刻的放在一起看不出分别。
托马斯头一天碰吹管差点把整团玻璃液甩在墙上。他在炉子前面站了一个时辰,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背上。朱塞佩教他用吹管从坩埚里挑料——吹管伸进玻璃液里转一圈,挑出一团核桃大的熔体,在空气里先转几圈让熔体均匀冷却,然后对着吹管轻轻吹气。
托马斯第一下吹得太猛,玻璃泡像吹气球一样猛地胀大,啪一声炸了,碎片溅在他脸上,他往后跳了一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碎渣,没吭声,把吹管重新伸进坩埚里挑第二团。第二下他吹得又太轻,玻璃泡涨不起来,缩成一团不规则的疙瘩。朱塞佩在旁边看,没有骂也没有接手。
他说吹管不是吹火筒,用的是气不是力。你把吹管含在嘴唇之间,用舌头顶住管口,一点一点送气。气送得越匀,玻璃泡涨得越圆。托马斯把吹管含在嘴里试了试,第三下吹出来的玻璃泡比头两下圆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
接下来半个月托马斯每天都在废料堆旁边吹料,吹坏了再挑一团。他每天从早吹到晚,嘴唇被吹管烫出了一圈水泡,吃饭时疼得咧嘴。但每一炉的配比他都在本子上记着,吹出来的泡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偏了哪一步,他也记着。跟刚来的时候相比,他吹出的形状已经勉强能看了——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能看出是个杯子而不是个烂土豆。
彼得在冷加工那边进步更快。他在朱塞佩指导下打磨的成品完全没有新手的毛边感,连杯口厚度肉眼难以分辨的微差他都能靠手感一点点修匀。朱塞佩有一次拿着彼得新磨完的一只琥珀色杯子在日光下缓缓转动,杯口反射出来的光弧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断口,呈现出均匀的椭圆光圈。
马可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眼神有些复杂。马可是朱塞佩来盛京后带的第一个学徒,跟了他一年多了,透明玻璃的吹制和冷加工都会做,但颜色玻璃的配料朱塞佩一直没让他碰。现在两个新来的学徒,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碰颜色玻璃了。朱塞佩注意到了马可的目光,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他让彼得继续去打磨下一只绿杯子,让托马斯重新去熔料,然后把马可叫到一边。他说你透明玻璃的手艺已经稳住了,接下来绿玻璃的配料交给你——就从最常规的淡绿色开始,铁粉与石英砂加钾碱的比例他在本子上翻给马可看。马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朱塞佩说不是我舍不得教你,是我一个人只有两只手,每一种颜色都要从头教起,带了这一个就跟不上那一个。现在有托马斯做热工助手,腾得出手了——绿色你来。
当天傍晚朱塞佩让彼得和托马斯把干了半个月以来各自吹出的第一只能用的杯子拿出来。彼得的是一只蓝玻璃杯,杯口光滑,杯底刻着“盛”字,字迹工整,敲底时刀口压得稍重了一丁点,字槽略深了分毫。托马斯的是绿玻璃杯,歪了,杯壁厚的地方透光偏暗,薄的地方透光偏亮,但是是一只杯子,形状完整,能盛水不漏。
两个人的杯子并排放在朱塞佩的工作台上,朱塞佩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走到墙边打开一口旧木箱,从里面拿出两只杯子。一只是他当年在米兰吹的第一只杯子——歪得不成样子,杯壁薄的地方薄到透明,厚的地方厚得发绿,杯口歪歪扭扭像一个被人踩了一脚的陶碗。
另一只是他刚到盛京时吹的第一只蓝玻璃杯——颜色均匀但杯底刻字时刻歪了,那个“盛”字斜斜地偏向一边。他把这两只杯子跟彼得和托马斯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说他在米兰吹第一只杯子时吹管都不会握,差点把师傅的眉毛烧了。你们俩比我当年强。
到了月底,朱塞佩索性重新调整了分工:托马斯负责配料和熔制的前段——配料、装坩埚、控火候。马可专门吹制成型——透明杯和颜色杯都归他吹,朱塞佩在旁边盯着料性和火候。彼得带着冷加工——打磨、抛光、刻字、退火后修形,所有从退火窑出来的活全是他一个人包。
朱塞佩自己专门管配比和调颜色:每天早上调好当天各炉的料粉比例交给托马斯,其余时间在冷加工区看彼得的打磨质量,午后再去吹制区检查马可的吹形进度。
杨保禄来看的时候,朱塞佩让彼得和托马斯把他们新烧的杯子排在桌上。一只蓝色、一只绿色、一只琥珀色、一只紫色。三人的杯子颜色偏差极小——琥珀色偏深了一点,紫色略偏蓝。
如果再对照色标,最多再试一炉半就能调整到跟标准样对得上。朱塞佩说,四色里的主色系稳住了。杨定军把几人的成品对着光一一转了一遍,说手艺稳住了,以后可以分线生产了——热工二人加马可吹制,冷工一人加彼得打磨刻字,朱塞佩自己专管配方和调颜色。朱塞佩说好。
天色暗下来后,朱塞佩把昨天工坊里彼得报废的一只厚底绿杯放到窗台上。这只杯子是托马斯配料时把铁粉多撒了小半勺,熔出液偏暗偏黑。托马斯把它单独放在窗台左边——那是朱塞佩专门放不满意样品的位置。窗台右边是新品样品,左边堆满了这几年被淘汰的杯子和碎片。
暗红的钴红试错废料堆在其中泛着浑浊的金属光泽,蓝色、绿色、紫色碎片交错堆叠其间。朱塞佩把手上的碎屑拍掉,在围裙上擦干汗渍。窗外,阿勒河的水在暮色里流淌,河面上映着水力工坊窗户里透出来的油灯光,河水反射的光映在玻璃碎片上,冷调的蓝绿紫交织成一片静止的暮色。远处铁齿轮的嗡嗡声还在响。明天还要试新一炉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