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第四十一年的正月,盛京比往年安静。杨亮去世后的第二个新年,没有焰火,没有宴席。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换上了冬装,皮甲外面套着羊皮袄,火把的光在雪夜里映出暖融融的一团。杨宁已经不问为什么今年不放焰火了。她五岁了,趴在窗口看雪,伸手指着屋檐下结的冰凌柱,回头对玛蒂尔达说,那个像爷爷拐杖上镶的铁头。玛蒂尔达把她从窗口抱下来,给她穿上厚袜子。杨安追在杨宁后面满院子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棉裤膝盖上沾着雪沫子。
卢卡正月初五就把水力工坊的机器停了。阿勒河的水位在正月初降到一年里最低,水轮转速掉到了顶峰时期的七成不到。与其让机器半死不活地转,不如趁这个时候做全年最彻底的一次检修。他把南岸十二台纺车的离合器全部打开,传动轴停止转动,铁齿轮安静下来,工坊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河对岸北岸车间传来的敲打声——那边正在赶着装新机器。
卢卡带着几个学徒,从最早的两台机器开始拆。这两台机器是前年春天装上的,用的齿轮是汉斯铸废了八炉之后才成功的那一批,装在机器上从去年正月转到今年正月。卢卡用麻布蘸了猪油,先把齿轮箱外面沉积了一年的老油泥擦干净。油泥很厚,黑乎乎的,混着纺纱时飘落的棉絮和空气里的灰尘,结成一层硬壳,擦了半天才露出底下铁齿轮的本色。然后用铁钩勾住齿轮的轴孔,两个学徒一起使劲,把齿轮从传动轴上卸下来。
齿轮卸下来的时候,卢卡掂了掂分量。铁的质感在手里沉甸甸的,凉凉的,比木头齿轮重好几倍。他用干麻布把齿面上的残油擦掉,举到窗口的光下面看。冬日的阳光从工坊窄窗照进来,落在铁齿的啮合面上。齿面上有一层极浅的痕迹,是铁和铁互相咬合一年后留下的印记。不是磨损,是磨合——啮合面上两个齿轮的齿互相碾过十几万次之后,金属表面分子互相适应,形成了一层比原本铁质更致密的表层。光打在上面,这层致密层反射出细密的银灰色光泽,像被细细抛过一遍,但又不是人力抛光能抛出来的那种镜面。人力抛光抛不到这么均匀,这是机器自己磨出来的。
卢卡举着齿轮看了很久。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凑过来,问这个齿轮是不是坏了。卢卡说,没坏,正好相反。他让学徒把杨定军叫来。
杨定军走进工坊时,卢卡已经把卸下来的两个主齿轮并排放在木桌上,啮合面朝上。杨定军没有问什么,直接从工具盒里拿出卡尺。这把卡尺是他自己做的,黄铜的尺身,刻度用细钢针一条一条刻上去,精确到半粒米。他把卡尺卡在齿轮最吃力的那段齿面上,眯着眼看刻度。
一年前装机时,齿厚是整整两分。他用卡尺量过,记在本子上。现在卡尺的卡口夹在同一个齿面上,指针落在刻度上。一分九厘半。一年磨掉了半厘。照这个速度,这个齿厚还能再转一年,保守一年半。去年杨定军估算铁齿轮能用一年半,当时是基于木头齿轮的磨损数据和铁齿轮试车头几个月的数据推算的。现在实测数据出来了,比估算的还慢三成。
“翻面。”
杨定军把齿轮翻过来看另一面的齿。铁齿轮的轮齿只有一侧与配对齿轮啮合,另一侧在整个运转周期里全程空载,不受力,不接触。不受力的那一面几乎是全新的,齿面上的淬火氧化层还在,用手指摸上去粗糙而均匀,跟刚铸出来时差别极小。把齿轮从轴上卸下来翻个面装回去,让原本不受力的那一面开始受力,原本磨损的那一面去休息,不修不补就能再转一年。两年后翻过面的那一侧也磨到需要更换了,换下来重新淬火,铁还是那块铁,晶粒重新排列之后硬度恢复,装上去还能再用一轮。
卢卡拿本子记下来。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木头齿轮两个月换一次,换下来的齿面已经彻底磨烂,木纤维被麻绳皮带勒断了,只能当柴烧。一台机器一年换六套木头齿轮,十二台机器一年换七十二套,木工房两个学徒工常年专职车木头齿轮,旺季还得临时加人。铁齿轮造价比木头贵一截,铸一套铁齿轮够买好几套木头齿轮,但一套铁齿轮翻一次面用两年,两年后淬个火还能再用至少一年,一套顶三套木头齿轮不止。省下来的铁料钱倒在其次,省下来的换齿轮停工时间才是大头——换一次齿轮要停半天机,卢卡自己爬在传动轴下面,把旧齿轮从轴承座里卸出来,再把新齿轮装回去,对齿隙,拧螺栓。每次换完齿轮从机器底下爬出来,头发里全是油泥,腰累得直不起来。这套工序一年省下来三十几次,他自己能多睡多少觉。更何况盛京的纺车已经从最初的两台加到南岸十二台、北岸十二台,以后还会有第三间车间、第四间车间。木头齿轮的方子,放在四台机器上还能对付,放在二十四台上根本转不过来。
卢卡把账算完,把笔夹在本子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齿轮。它们已经在机器上转了一整年,每天从早到晚,除了春汛检修和秋汛检修停了几天,其余时间全在转。转了一年的铁齿轮,齿面上那层银灰色的光还在。他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比装上去的时候多了那层银灰光泽,别的什么都没变。
汉斯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铁匠坊里铸新一批齿轮。水力工坊北岸的新车间年前刚装完墙板,年后就要装机,需要的铁齿轮比去年翻了一倍。南岸的十二台机器每台两个主齿轮,加上传动轴上的转向齿轮,备用的,一共好几十个。北岸十二台再加几十个,传动轴过河的桥架齿轮还要另算。汉斯整个冬天都守在炉子旁边,两个学徒两班倒,他自己从早盯到晚。炉子封过两次,一次是除夕,一次是正月初一上午。初一中午他就把炉子重新点上了。
卢卡走进铁匠坊时,汉斯正蹲在炉子前面,手里拿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翻面。炉膛里的火苗呼呼地响,风箱推拉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铁坯从暗红变成橙红再变成亮黄,汉斯的眼睛盯着火候——不是看火苗颜色,是看铁坯表面那层氧化皮开始流动的那个瞬间。他在心里数着:一、二、三,翻。铁坯翻了个面,另一面接火继续烧。然后他把卢卡拉到一边,把齿轮的实测情况说了一遍。
汉斯把铁钳搁在铁砧上,蹲下来。炉火的热浪把他的脸烤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泥地上嗤地蒸干了。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慢慢摸了摸齿面。指尖感到了光滑和微凉。
“我打了大半辈子铁,从来没想过自己打出来的东西能用两年还跟新的似的。”
“不止两年。”卢卡说,“二少爷说翻面还能再用两年,翻面之后还可以重新淬火。汉斯你铸的这个齿轮,芯部硬度多少,淬火透了多深,齿根的过渡圆角半径留了几分,这些在你当初废掉那八炉的时候,二少爷跟你一起试了不知道多少遍。齿根没有应力集中,淬火裂纹才生不出来。一套齿轮转四年还能再淬火接着用。”
汉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手背上烫伤的旧疤叠新疤。这双手打过犁头,打过马掌,打过水车轴套,打过刀剑,大半辈子打过的铁件加起来能堆满这间铁匠坊。但那些东西,用坏了就回炉,用旧了就换新的,从来没人在乎一件铁器能用几年。能用两年还是两年半,谁会趴在机器底下数这个?
汉斯把手里的铁锤放下,看着炉子里烧得通红的铁坯。火苗舔着铁坯的边缘,把铁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当初废掉的那八炉齿轮。那些废齿轮现在还堆在铁匠坊后面的废料堆里,有的齿没填满,有的内孔椭圆了,有的齿顶裂纹密密麻麻,有的齿距不对,十六个齿头尾之间差了半粒米。每一炉废掉的齿轮都是他亲手浇的,亲手从砂模里拆出来的,亲手举到光下面看过,亲手扔进废料堆的。废第八炉的时候他对杨定军说,打了大半辈子铁,这个齿轮太刁了,尺寸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当时的声音闷闷的,炉子里的火苗在他背后嗤嗤地响。
杨定军后来说,不是他的手艺问题,是梨木做的木模子吸水膨胀,齿距变了。他相信了。换了铁模子,第九炉成了。那一炉齿轮装在机器上,转了一年,齿厚只磨掉了半厘。
“要是以后所有的纺车都换上铁齿轮,一年得铸多少。”汉斯问。
卢卡翻了翻本子。南岸十二台已经装满了。北岸新车间年后装机,也是十二台。往下游走还有两个预留的车间位置。加上传动轴上的转向齿轮、备用的、翻面期间临时替换用的。一年少说六十个。这还只是齿轮。法兰盘、轴承座、传动轴端头、离合器手柄的卡榫,这些也要铸。铁匠坊现在两个学徒加你一个师傅,一天一班,铸一个齿轮从做砂模到拆箱打磨,少说两天。一年六十个刚好够。照这个扩张速度,往后一年一百个也打不住。你得提前带出几个能独立铸齿轮的。不是学徒,是能从头到尾自己控炉温自己浇铸自己检查齿距的匠人,从做铁模开始到拆箱淬火一条线能顶得住的。这种人你带得出来。
汉斯听完没有马上回答,把脚下的碎铁料踢开了几块,重新拿起了铁锤。他让卢卡帮忙带个话——把第一个翻面后重新装机的齿轮留给他,他要亲眼看看再装回去是个什么样子。卢卡说行。
卢卡走后,汉斯蹲在炉子前面,把风箱拉开。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炉火的热浪把他的胡须烤得微微卷曲,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热铁的气味。他从炉子里钳出一块烧得发白的铁坯,放在铁砧上,锤子落下去,叮当叮当。
两个学徒站在旁边看着。汉斯没有回头,一边抡锤一边说,明天开始你们俩一人单独做一只砂模。从头到尾自己来,砂子自己筛,铁模自己对准,浇铸自己控火候,拆箱自己检查齿距和裂纹。做坏了不怕,废掉的炉子算我的。但有一条——每一炉废在哪里,自己记清楚。齿没填满记齿没填满,缩裂记缩裂,内孔椭圆记内孔椭圆,齿距不对记齿距不对。记不住就写下来,写下来还记不住就刻在废齿轮上。
两个学徒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年长的那个说,记住了。
汉斯把铁坯翻了个面,锤子继续落下去。他记起杨定军对他笑过三次。第一次是八锭纺车成功那天。第二次是自己把他画的铁犁头打出来那天。第三次是铁齿轮试车成功那天。那个平时不怎么笑的人,对他笑过三次。现在这批齿轮已经转了一整年,只磨掉半厘。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杨定军看到他带出来的这几个学徒经手的齿轮也有一批能用上一年,会不会有第四次。他把锤子抡得更高了些,叮当叮当,火炉里的铁坯在锤击下一点一点改变形状,火花从锤子下面溅开来,像一小撮金色的麦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