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来的商人到盛京那天,是腊月初三。
杨亮去世整整一年。
盛京没有举行什么仪式。珊珊一早起来,在父亲的书房里点了一炷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下面散开。她把父亲的椅子擦了一遍,椅背上搭着父亲生前常穿的那件旧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她擦完椅子,把那件棉袍拿起来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跟那五十六本笔记放在一起。
商人赶着两匹骡子,从亚琛方向来。骡子背上驮着几捆佛兰德斯的呢绒,深蓝色和暗红色的粗纺毛料,质地厚实,是冬天做斗篷的好料子。商人在盛京码头上歇脚,把骡子拴在货栈旁边的木桩上,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奶酪啃着。他姓霍夫曼,是老乔治的旧识,两人在莱茵河上打过十几年交道,年轻时一起在科隆码头扛过货袋。霍夫曼常年跑亚琛到科隆这条线,偶尔往南走到巴塞尔,来盛京是头一回。
老乔治蹲在码头边,手里拿着他那根刻了水位的竹竿。入冬以来阿勒河水位一天比一天低,码头最下面的石阶已经露了出来,石阶上干涸的青苔卷成了灰绿色的硬壳。霍夫曼蹲在旁边,把干奶酪掰了一块递过去。老乔治接过来嚼着,奶酪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软下来。
“今年北边不太平。”霍夫曼说。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但老乔治听得清楚。码头上船工们正在给货船盖油布,捶打缆绳的声音砰砰响。
霍夫曼说,虔诚者路易皇帝今年八月在沃尔姆斯把国土分给了三个儿子。长子洛泰尔分了意大利,兼领皇帝的称号。次子丕平分了阿基坦。三子日耳曼人路易分了巴伐利亚。分封的仪式搞得很隆重,沃尔姆斯的行宫大厅里站满了各地来的伯爵和主教。洛泰尔穿着紫色长袍站在皇帝右边,手里握着权杖。丕平站在左边,脸色不太好看。日耳曼人路易最小,站在最边上,从头到尾没说话。
分封的文书念完之后,皇帝让三个儿子在圣坛前面宣誓,说将来要和睦相处,互不侵犯。洛泰尔先宣的誓,声音洪亮。丕平跟着宣了,声音比洛泰尔小了一截。日耳曼人路易最后一个宣,声音倒是很响,但霍夫曼听在场的人说,他宣誓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洛泰尔手里那根权杖。
“分完之后呢。”老乔治问。
“分了之后两个半月,意大利那边就反了。”
反的人叫伯纳德,是查理曼的孙子,先皇的侄子。按照老皇帝在世时的安排,伯纳德本该继承意大利的王位。但路易皇帝这次分封把意大利给了自己的长子洛泰尔,伯纳德什么都没分到。他不服。九月里他在米兰拉起一支军队,北边几个伦巴第的伯爵暗中支持他。路易皇帝得到消息以后亲率大军从亚琛出发,翻过阿尔卑斯山,在隆河河谷把伯纳德围住了。伯纳德的军队断粮三天,溃了。他本人被俘,押到亚琛。路易皇帝下令把他刺瞎双眼。行刑的士兵用烧红的铁钎捅进伯纳德眼眶里,伯纳德的惨叫传遍了行宫。行刑后没几天他就死了。有人说是因为伤口化脓,有人说是路易皇帝怕留后患让人在牢里捂死的。究竟怎么死的,没人说得准。
老乔治沉默了一会儿。码头上有人拉着骡子走过,骡子蹄子踩在石板地上哒哒地响。
“皇帝为什么要分封。”老乔治问。
霍夫曼把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今年春天路易皇帝在亚琛王宫走过一个走廊时,廊顶忽然塌了。木头和瓦片砸下来,砸死了走在皇帝身后的一个侍从。皇帝被侍从推了一把,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但没被砸中。整个亚琛都在传,廊顶塌下来的时候皇帝正走到一幅壁画前面,画的是查理曼加冕时的场景。瓦砾把那幅画砸烂了。
皇帝从瓦砾堆里爬出来以后,认定这是天意。天意在告诉他,他活不长了。所以他急急忙忙把国土分给了三个儿子。为了给洛泰尔腾出位置,他把侄子伯纳德的意大利王位也夺了。结果分完之后不到三个月,侄子反了。他杀了侄子,现在三个儿子各分了一块地。他活着的时候就这样,等他死了,这三个儿子会不打?
老乔治把最后一点干奶酪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跟杨亮在三十多年前就讨论过。那时候查理曼还在世,帝国还是一个整体,杨亮有一次喝了一碗蜂蜜酒之后说,这个帝国是靠一个人的刀剑压在一起的。那个人死了以后他儿子如果也拿得动那把刀剑,帝国还能撑一阵。如果拿不动,压在一起的东西都会弹开。弹开的碎片会互相撞,撞碎了为止。
霍夫曼第二天就走了。他还要去巴塞尔赶冬集,驮着的佛兰德斯呢绒在冬集上能卖出好价钱。临走前他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老乔治,说这是亚琛那边一个神父托他带的,神父说盛京的杨家有人认识他。老乔治接过来掂了掂,轻轻的,是信。他把信收好,拍了拍霍夫曼的肩膀,说路上小心。
杨保禄从码头边走过时,老乔治把霍夫曼的话转述了一遍。杨保禄站在河边,看着阿勒河的水在冬日低垂的云层下变成暗灰色。河面上漂过一小块浮冰,撞在码头的石阶上,转了两圈,继续往下游漂。
“伯纳德被刺瞎双眼,死了。他是查理曼的孙子,路易的侄子。”杨保禄说。
老乔治点了点头。杨保禄把袍子裹紧了一点,转身往内城走去。
当天傍晚,杨保禄和杨定军在藏书楼里坐着。油灯的火苗在墙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父亲的樟木箱子放在书架旁边,里面的五十六本笔记安安静静地躺着。杨保禄把霍夫曼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杨定军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水力工坊的水车停了,传动轴不转了,铁齿轮安静地咬合在一起。阿勒河的水声在冬夜里很低,沉沉的。
“分封之后,意大利反了。路易把侄子杀了。他的三个儿子各分了一块地。分封是他活着的时候自己亲手分的,分了没几天侄子就反了。杀侄子是他在战场上打赢了之后下令刺瞎的,死在牢里了。”杨定军慢慢复述着,把每一个环节都咬得很清楚。“他活着的时候就这样,等他死了,这三个儿子会不打?”
“爹说过,查理曼活着的时候是用刀剑压着各地贵族。他一死,他儿子压不住。压不住的结果,就是每一个人都在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从骑士到子爵,从伯爵到公爵,从皇帝的儿子到皇帝的侄子。”杨保禄看着油灯的火苗,“路易压不住他侄子。他也压不住他儿子。他儿子以后还会压不住他们的儿子。”
瓦尔德堡的老佃农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今年的萝卜多收了几筐,冬天的萝卜干够吃了。林登霍夫那几个骑士也不一定懂,他们最担心的是诺德海姆子爵暗中挖佃农。盛京码头上搬货的船工更不懂,他们只关心下一船货什么时候装、工钱什么时候结。但帝国这架旧马车往哪边拐,最终会拐到每一个人头上。诺德海姆子爵为什么敢来挖佃农,因为查理曼死了。勃艮第伯爵为什么敢在阿尔卑斯山关卡把税率涨了又涨,因为查理曼死了。伯纳德为什么敢反,因为查理曼死了他的侄子觉得这条命该拿的东西没拿到,与其等别人赏不如自己抢。现在路易还活着,用自己的命压着。等路易一死,他三个儿子之间压不住的那些东西都会弹出来。
“咱们怎么办。”杨定军问。
杨保禄看着油灯的火苗。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晃了一下,映在他眼睛里。“咱们管不了皇帝的儿子打不打。咱们能管的是盛京的城墙够不够高,工坊的机器转不转,码头的货船出不出得去。外面乱了,东西反而更值钱。细布、蓝玻璃、铁器,乱了的时候,人更要这些东西。”他的意思是,周围乱了盛京反而更值钱。但前提是盛京自己不能乱。盛京四千人,核心是杨家的人,再往外是工坊的匠人、码头的船工、河谷的庄户,最外面是林登霍夫那几个骑士和瓦尔德堡的佃农。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不能松。诺德海姆挖佃农的事还没完,北边的商路已经开始有波动了,吉拉尔迪上次来信说米兰那边有人在囤粮。这些事一件一件的,比皇帝分封的事更值得今晚熬夜。
杨定军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然后说吉拉尔迪入冬前的信上提了一笔,说米兰城里最近有人在囤粮。不是散户,是几家商会在联手囤。囤主是北意大利那边几个跟洛泰尔有旧的贵族。洛泰尔现在是意大利国王,虽然人还在亚琛没来米兰,但他的人已经开始在米兰替他储备军粮。这意味着米兰明年的粮价会涨,粮价一涨布价和玻璃价就得跟着动。他建议盛京明年对米兰的供货量调低半成,把多余的量往科隆和巴塞尔那边挪。
杨保禄说可以做,年底前把发往米兰的订量调半成,这半成挪到科隆。科隆的卢德格尔一直在催货,佛兰德斯的博杜安也在等样品,挪过去正好。杨定军说吉拉尔迪会理解,不是因为不想多卖给他,是米兰的粮价涨了之后他的运费和仓储成本也会涨。
杨保禄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院子里落了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落在石板地上,落在院墙的瓦片上。他站在窗口看了很久。父亲在世时,帝国对盛京来说只是地图上几个标注和商人带来的零碎消息。父亲把帝国的事讲给他们听,用的是讲故事的语气。现在父亲不在了,帝国的事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关卡税率、粮价波动、商路安全。变成了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盛京几千口人明天吃不吃得饱饭的事。
父亲说过,他在后世读历史,读到查理曼之后这一段,书上用的词是“帝国解体”。四个字,把几十年里几百万人的日子概括了。父亲说,书上写得轻巧,但住在那些日子里的人,每一天都在掂量自己的位置。杨保禄转过身,对杨定军说霍夫曼还带了一封信,是从亚琛那边一个神父手上转过来的。老乔治把信交给了门房,说明天一早让人送到学堂旧址去。
杨定军没有问信的内容。老霍夫曼从亚琛来,是个跑北线的老商人,顺便捎一封信不算怪事。他问,信到了多久。
“刚送到。明天让门房跑一趟。”
杨定军站起来,走到樟木箱子旁边,把箱盖轻轻合上。然后弯腰拿起靠在箱子旁边的那根旧拐杖——杨亮晚年用过的那根黑铁木拐杖,重新放回父亲书桌旁边它原来常靠的位置。拐杖的底端已经磨钝了,杖身上有几道磕碰的痕迹,是父亲拄着它在盛京的石板路上走了无数回留下的。他放好拐杖,直起身。
窗外雪还在下,盛京的街道安安静静。城墙上的火把在雪夜里明明灭灭。远处水力工坊的水车停了,传动轴不转了,工坊的窗户里没有灯光。码头边的货船系着缆绳,船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杨保禄推门出来,站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雪落在他肩头上,他不掸。他想起十年前的冬天,父亲拄着那根拐杖站在这棵枣树底下,说了一句话。父亲说,这棵树从前还没有人高,现在比人高了。人一辈子能看到的事不多。枣树从一株苗长到比人高,农场从五个人长到四千人。父亲看了一辈子,看了三十九年。现在轮到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