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盛京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阿勒河的水位落到了秋天的低点,水轮转速比夏天慢了将近一成,卢卡把本子上的转速曲线画出来,那条线从八月的最高点缓缓往下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转,但出货量比夏天少了,正好给了漂白车间和染色车间喘口气的机会。朱塞佩没有喘气。他在玻璃工坊里泡了整整两个月。
炉子从早烧到晚,坩埚里的玻璃液换了一炉又一炉。他在试颜色。
吉拉尔迪夏天来信时就捎了一批金属粉末,铁粉、铜粉、锰粉,每样一小袋,分门别类用皮绳扎紧,压在一口小木箱的干草堆里。这些粉末是他从佛罗伦萨一个专做颜料的老商人手里收来的,那个老商人祖上三代给画师和玻璃匠供货,知道什么东西值什么价。铁粉便宜,几个铜币一大袋。
铜粉贵了不少,意大利不缺铜,但磨成能均匀融进玻璃液的细粉,要多花好几道工。锰粉最贵,老商人说这东西在整个托斯卡纳只有三座山能挖到,矿脉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一年出不了几袋。
朱塞佩把这些粉末按颜色分开摆在工坊墙边的木架上,每个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用意大利语写着名称和来源。铁粉的纸条上画了个小圆圈,旁边注着“氧化铁,铁匠坊也有”。
铜粉的纸条上画了个小方块,旁边注着“铜币熔的,杂质多”。锰粉的纸条上他把老商人的话原封不动地抄了上去,在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每次用量很少,这一小袋够烧几年了。
铁呈绿色。这个朱塞佩在米兰时就知道。铁是玻璃匠的老朋友,也是老对手——用量对了能烧出漂亮的绿,用量多了玻璃就发黑,跟沼泽里捞出来的烂泥一个色。他把铁粉分成三份,第一份按他记忆中的米兰配方下料,石英砂和钾碱的比例是盛京的老规矩,铁粉加得很少,小半勺。
熔出来的玻璃液在坩埚里是暗绿色的,像夏天阿勒河深处水草的颜色。吹成杯子以后对着光看,透光度差,杯壁厚的地方几乎不透亮,只有杯口和杯底薄的地方能看见一抹绿意。朱塞佩摇了摇头,把这只杯子放到窗台左边。那是他专门放不满意样品的位置,不到一个月已经攒了十几只。
他把第二份铁粉加多了半勺。这一次熔出来的颜色浅了,不是暗绿,是一种明亮的草绿。吹成杯子以后对着午后的阳光看,颜色均匀,透光度比上一只好得多,但颜色偏黄,绿的底子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黄调,像初夏柳树叶子被太阳晒过头以后的色泽。朱塞佩把杯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很久。好看,但不够正。
他在米兰的玻璃行会里见过一种绿,是托斯卡纳大师烧的,那种绿像阿尔卑斯山雪松的针叶,不发黄,不发蓝,干干净净的绿。他想要那种绿。
第三份他把铁粉的量又减了一点,比第一份还少,少到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撒进去。然后把石英砂的比例微调了一下,钾碱用的是盛京自产的新一批货。
熔制的时间也比前两炉加长了一个时辰,让金属粉末在玻璃液里充分扩散。坩埚从炉子里夹出来时,玻璃液的颜色在火光下看着发暗,几乎看不清绿。朱塞佩用吹管挑了一团,在空气里吹成小泡,小泡冷却以后颜色显出来了——不是柳树叶子的黄绿,不是水草的暗绿,是初春阿勒河谷柳树刚发芽时那种干净透亮的嫩绿。
他把这只杯子放到退火窑里慢慢冷却,第二天早上拿出来对着晨光看。阳光穿过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淡绿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清晰,颜色均匀,从杯口到杯底没有一丝深浅变化。朱塞佩把这只杯子单独放在窗台右边,跟左边那堆不满意样品隔了很远。
铜呈红色。这个比他预想的难得多。
盛京没有铜矿,朱塞佩用的铜料是从吉拉尔迪商队带来的铜币熔的。铜币的成色很杂,他挑了几枚看起来比较纯的,用坩埚熔化成铜水,倒进铁模里铸成小铜锭,再用锉刀把铜锭锉成粉末。锉铜粉是个力气活,朱塞佩锉了一整天,手指磨出了水泡,铜粉沾在指缝间洗不掉,指甲变成了暗红色。
他把铜粉加入玻璃液里,第一炉烧出来的颜色发暗,不是红,是褐。铜在高温下太活泼了,跟玻璃液里的其他成分发生了反应,变成了氧化亚铜。他把温度降低了半炉火候。第二炉偏橙,像秋天的柿子皮,对着光看能透,但颜色不红。第三炉温度又降了半炉。第四炉他把铜粉跟少量钾碱预先混合,在坩埚外提前煅烧了一遍,让铜的表面先生成一层氧化膜,然后再入玻璃液。烧出来偏土黄,连橙都不是了。
第五炉他调回第三炉的炉温,把铜粉换成铜币直接用坩埚熔成铜珠、再把铜珠砸扁用剪刀剪成碎屑入料,烧出来终于显出红色了——不是他想要的鲜红,而是暗红,像阿勒河峡谷里那种铁锈色的砂岩。但至少红得正了,不偏橙,不偏褐,只是暗。
杨定军蹲在废料堆旁边。这堆废料在工坊后面靠河的空地上,不到一年就攒成了一大堆——碎的、裂的、颜色不对的,玻璃碎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各种浑浊的色调。
杨定军把废掉的红色玻璃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举到光下面看。工坊的窗户不大,他把每块碎片都举到同一扇窗前、同一个位置,对着同一个方向的光看。有时候看完了把两块碎片叠在一起对着光看,看看叠加之后有没有意外效果。有一块偏橙的碎片叠上一块偏褐的碎片,透过去的光变成了暗红色,比两块单看都正。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叠烧,待试。
他把每一炉的配比和颜色都记在本子上。这本本子现在已经写了大半本,记录密密麻麻。铁粉一档的配比试验数据:三炉的用量、石英砂比例、钾碱批次、熔制时间、退火时间、最终颜色,每一项下面都有个小格子打勾或打叉。铜粉他已经记了五炉。锰粉他单开了一页。
锰粉第一次试的时候朱塞佩只加了小半勺。锰粉是吉拉尔迪带来那一批金属粉末里最贵的,灰黑色,极细,细到手指捻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颗粒,像捻了一撮面粉。
朱塞佩说他在米兰时只见过锰烧出来的紫色成品,没见过配方,也没见过别人当着他的面烧。因为烧紫色是威尼斯玻璃行会里大师才有资格碰的东西,配方不落文字,全靠徒弟跟在师傅旁边看,看十年,看会了就是下一任大师。朱塞佩当了十二年徒弟,没看过一次。
他只看见过成品,知道那颜色是什么样的——像晚霞褪尽之后阿尔卑斯山天空那种极深的紫色,紫得发蓝,蓝得发黑,黑里又透着光。
他把小半勺锰粉撒进石英砂和钾碱的混合料里,用铁棍搅了很久。熔制的时候他一直蹲在炉子前面,屁股下垫着一块破皮围裙,眼睛透过炉口的小窗盯着坩埚里的颜色变化。
炉火把他的脸烤得通红,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滴在炉前的泥地上嗤地蒸干了。他不敢加多。威尼斯那边流传过来的说法,锰这东西加多了玻璃会发黑,黑得跟墨汁一样,什么都透不过。熔了一个时辰,他用吹管挑出一团玻璃液,吹成小泡。小泡在空气里慢慢冷却,颜色出来了——淡紫色,很淡,像盛京背后的山梁在冬日黄昏时那种快要暗下去的灰紫色。
他把小泡举起来对着炉口的火光看,紫色在火光里显得有些偏灰,但底色是正的。杨定军拿起那只刚退火完的紫色玻璃杯,举到窗口。午后的阳光穿过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淡紫色的光斑,边缘柔和,中间微微发着冷调的光,比蓝的更少见。杨定军把杯子慢慢转了一圈。杯壁的厚度均匀,紫色的分布也均匀。“这个颜色,用锰,配比从来不外传。你自己试出来的。”
朱塞佩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了一句意大利语。不是高兴的话,是感慨。他说他在米兰那十二年,连大师的配料房都进不去。现在在盛京,手里有锰粉,炉子烧着,没人把他挡在门外。
杨定军没有接话。他把紫色杯子放在窗台上,跟绿色、暗红色的样品排成一排。然后他翻了翻本子,对朱塞佩说红色是瓶颈。铜的氧化状态控制不住。第五炉加了碎瓷片做稳定剂之后颜色稳住了,但还暗,不够亮。他猜测是铜的氧化程度没控好,氧化亚铜偏橙,氧化铜偏褐,单质铜偏灰。想要的是介于氧化亚铜和单质铜之间的那个状态,需要在还原焰里烧,减少炉膛里的空气供给,让火焰自己从玻璃液里抢氧。
朱塞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米兰那边能烧鲜红色的只有两个作坊,用的办法传闻是在坩埚里加木炭粉。加了木炭粉之后玻璃液会冒一阵烟,烟散了颜色就变了。
杨定军说木炭粉是还原剂,把氧化铜还原成氧化亚铜,颜色就往红里走。朱塞佩拍了拍脑门,转身去墙角翻出一小袋木炭碎屑,倒进石臼里捣成细粉末。杨定军说下回试,今天先不说红色。绿的和紫的稳住了没有。朱塞佩指了指窗台上那排杯子。绿色稳了。紫色也稳了。每个颜色的配比都记下来了对,可以反复烧,只要炉温控住、原料批次不变,每一炉烧出来的颜色不会有明显差异。
杨保禄来看的时候是个傍晚。他白天在码头忙了一天,科隆那边又来了信,小乔治带着人正在装下一批发往米兰的货。他走进玻璃工坊时炉子刚停火,热量还在,空气里是热玻璃和钾碱混在一起的气味。朱塞佩把桌子搬到窗口,摆了一排杯子。蓝色在中间,左边是淡绿色和暗红色,右边是琥珀色和淡紫色。一共五种颜色。
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穿过不同颜色的杯壁,在木桌上投下五个光斑——蓝的深沉、绿的清透、琥珀的温暖、紫的冷冽、红的暗沉。五个光斑落在同一张桌面上,像一小片碎了的晚霞。
杨保禄站在桌前。他没有马上说话,先拿起淡绿色的杯子举到眼前转着看了一圈。颜色均匀,透光好,杯底那个小小的“盛”字清晰工整。放下,又拿起紫色的看了一圈。
杯壁很薄,紫色在夕阳下显得更浅了,像冬天暮色里最后一抹天光。看完,他把四只杯子排成一排,蓝绿琥珀紫。阳光正在西沉,光斑从木桌上慢慢移动,已经移到了桌子边缘的手肘旁,再往下一点就落到地上了。朱塞佩指了指杨定军手里的本子,说配比记下来了,可以反复烧。杨保禄听完,把紫色杯子放在绿色旁边。
朱塞佩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孤零零的暗红杯子,说有暗红,但不够好,还得试。杨保禄说,暗红的可以,小批量先带几只样品,让吉拉尔迪试试市场反应,价格比蓝的低一档,别超过琥珀色。朱塞佩说好。
杨保禄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让朱塞佩把那只暗红色的杯子也拿过来,跟蓝绿紫排在一起。他看了一眼桌边的配比记录本,不认识意大利语,但他认识那些数字和格子——每一炉的配比、温度、颜色结果,打勾的,打叉的,打半勾的。杨定军的字他认得。打勾的五只,打半勾的三只,打叉的——他没数,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叉号不用数。
每一只被淘汰的杯子背后都有一炉废掉的玻璃液、半天的工时、烧掉的柴火。朱塞佩那双手上全是烫伤疤,新疤叠旧疤。他不在乎。他把窗户关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阿勒河的水在暮色里流淌,水面反射着最后一点灰白色的天光,映在工坊的墙上晃了晃停住了。明天接着试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