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处长!”周雄在电话那头心领神会。
挂断电话,林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时间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轧钢厂下班那特有的、混杂着汽笛、人声、自行车铃铛的喧闹浪潮,早已随着工人们潮水般的退去而渐渐平息。
厂区重新被一种属于工业巨兽休眠般的、沉闷而恒定的轰鸣所笼罩。
家属区那边,则升起了稀稀落落的炊烟,空气中开始飘散出晚饭的味道。
林动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务,正准备收拾一下,去医院看看娄晓娥和儿子,然后再去小灶应付一下与李怀德那场“各怀鬼胎”的午宴(虽然拖到了晚上)——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林动头也没抬。
门开了,探进来一张带着几分机灵、又带着点讨好和急切神情的年轻面孔——是刘海中的小儿子,刘光福。
这小子在厂里宣传科打杂,消息灵通,也是个喜欢凑热闹、刷存在感的主。
“林处长!”刘光福见林动抬头看他,连忙挤了进来,脸上堆着笑,腰微微弯着,“没打扰您吧?
是……是我爸,还有三大爷,让我来请您回院里一趟。”
“回院里?
什么事?”林动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光福。
他对刘海中父子那点心思门清,无事不登三宝殿,尤其还是刘光福来“请”,多半没什么好事,或者,是他们自以为的“好事”。
“是……是开全院大会!”刘光福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参与大事”的兴奋,“我爸和三大爷说了,易中海易大爷……哦,不,是易中海,他身为院里的一大爷,德不配位,管理无方,导致院里接连出事,影响极其恶劣!
尤其是昨晚,差点闹出人命!
所以,我爸和三大爷决定,召开全院大会,要……要罢免他一大爷的职务!
重新选举!”
刘光福说到“罢免”两个字时,眼睛都在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他爹刘海中登上一大爷宝座、威风八面的样子。
“罢免易中海?
全院大会?”林动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事儿,他倒不意外。
刘海中那个官迷,早就对“一大爷”这个虚名垂涎三尺,之前是被易中海压着,现在易中海栽了这么大跟头,名声臭了,还被保卫处关过,刘海中不趁机落井下石、抢夺“胜利果实”,那才叫奇怪。
闫富贵那个老抠,估计也是看准了风向,想跟着刘海中后面捡点便宜,或者至少表明立场,撇清和易中海的关系。
只是……罢免?
全院大会?
林动心里只觉得有些滑稽。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玩四合院里“大爷”罢免“大爷”这种过家家的戏码?
在他眼里,易中海、刘海中、闫富贵这所谓的“管事大爷”,其权威和影响力,早就随着昨晚那场血腥闹剧和他林动的强势介入,而土崩瓦解,名存实亡了。
现在搞什么“罢免大会”,不过是刘海中和闫富贵在自嗨,在试图用这种形式上的“程序”,来给自己脸上贴金,来宣告“改朝换代”而已。
幼稚,可笑。
不过……去看看也无妨。
就当是看场猴戏,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顺便也看看,易中海那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老狗,在面对这种公开的羞辱和“审判”时,会是何种反应。
是垂死挣扎?
还是彻底认命?
林动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少不了许大茂的撺掇和推波助澜。
那小子,昨天刚被自己委以重任(处理傻柱,并暗示支持他竞争处长),正憋着劲想立功表现,洗刷以前的“屈辱”(在院里被易中海、傻柱等人压制),拿易中海这个“落水狗”开刀,既安全又能立威,正是他许大茂的风格。
“行,我知道了。”林动点点头,对刘光福道,“你先回去告诉你爸和三大爷,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就过去。”
“哎!好嘞!谢谢林处长!
那我先回去了,院里大会等着您呢!”刘光福喜滋滋地应了,转身一溜烟跑了,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使命。
林动摇摇头,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办公桌,锁上抽屉,又喝了口水,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披上大衣,走出了保卫处大楼。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也给冰冷的厂区建筑镀上了一层暖色调的、却更显寂寥的光晕。
林动独自一人,踏着熟悉的青石板路,朝着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仿佛真是去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刚走到四合院那两扇熟悉的、油漆斑驳的大门口,就看见许大茂像只嗅到腥味的猫,从门边的阴影里蹿了出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讨好,手里还殷勤地拎着一张看起来比较干净、显然是特意准备的木凳子。
“处长!您可来了!就等您了!”许大茂小跑着凑到林动跟前,压低声音,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眼睛却贼亮贼亮地往院里瞟,“里头,大会已经开始了!刘海中那个草包,正人模狗样地发言呢!易中海那老绝户,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嘿嘿,今天这场好戏,保管让您看个过瘾!”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手里那张凳子放在门口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太显眼、还避风的位置,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凳面,然后哈着腰对林动示意:“处长,您坐这儿!这儿位置好,看得清,听得明,还不容易被那些不相干的人挤着!”
林动看了许大茂一眼,对他这副“狗腿子”的做派不置可否,但也没拒绝,在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许大茂立刻又掏出烟,给林动点上,自己则搓着手,站在林动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架势。
“是你撺掇刘海中和闫富贵开这个会的?”林动吸了口烟,目光投向院里,语气随意地问。
“嘿嘿,处长明鉴。”许大茂得意地低笑两声,也不隐瞒,“刘海中那个官迷,我稍微那么一挑,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闫富贵那老抠,见风使舵,也跟着起哄。
我寻思着,易中海这老绝户,坏事做尽,现在落了难,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
借着这个机会,把他那一大爷的皮彻底扒下来,也让全院的人都看看,跟咱们保卫处作对,跟处长您作对,是什么下场!
也顺便……给刘海中、闫富贵他们一点甜头,以后在院里,咱们办事也更方便不是?”
许大茂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对自己的“谋划”很是得意。
他觉得这是一石数鸟的好计策:打击易中海,立威,拉拢刘海中和闫富贵,还能在林动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和“忠诚”。
林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院里那片“会场”上。
只见中院那片空地上,已经摆上了一张从谁家搬来的、掉漆严重的四方桌,算是“主席台”。
桌子后面,刘海中挺着那日益肥硕的肚子,背着手,昂着头,脸上努力摆出一副“威严凝重”、“忧心忡忡”的表情,正在唾沫横飞地讲话。
闫富贵则坐在刘海中旁边稍次一点的位置,扶着他那副用胶布粘着腿的老花镜,不时点头附和,或者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一副“认真记录”的架势。
易中海,则独自一人,坐在“主席台”对面,距离人群稍远一点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沾着灰尘的深蓝色棉袄,肩膀处似乎还隐隐透出包扎的痕迹。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整个人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佝偻、灰败和……死寂?
他就那么坐着,对刘海中的慷慨陈词和周围邻居们各异的目光,似乎毫无反应,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周围的邻居们,则大多搬着小板凳,或者干脆站着,围成了一圈,将“主席台”和易中海围在中间。
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好奇、幸灾乐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昨晚的腥风血雨还历历在目,今天又要开大会罢免“德高望重”的一大爷,这种连续不断的“大戏”,让这些普通住户在紧张之余,也感到了巨大的刺激和“参与历史”的错觉。
没人敢大声喧哗,但窃窃私语和眼神交流,却从未停止。
整个场面,在林动看来,充满了某种荒诞的、刻意营造的“仪式感”,像是小孩子模仿大人开会,又像是旧时代祠堂审判的拙劣翻版,滑稽,可笑,却又真实地反映着这个小社会里权力更迭的原始逻辑和人群的盲从。
刘海中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翻来覆去就是那套“管理失职”、“纵容包庇”、“导致院里风气败坏、事故频发”的车轱辘话,试图给易中海扣上各种帽子,为自己的“罢免”行动寻找“正义”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