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很无耻。
但他必须说,必须争取。
林动沉默地看着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反问,语气带着一种探究:
“何师傅,你为你这个儿子,能做到哪一步?
仅仅是下跪,磕头,说几句软话?
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分量。
我林动不是庙里的菩萨,靠香火和跪拜心软。
我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心意’,是能打动我,也能打动我躺在医院的妻子,我担惊受怕的家人,让他们觉得,你儿子这条命,或者说,他未来几年的自由,值得被宽恕那么一丝丝的……‘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何大清:“你能拿出什么,来换你儿子一个可能……只是可能,从轻发落的机会?
记住,我要的,不是空口白话的承诺,是能让我看到,感受到的,足够有分量的‘解决方案’。”
这话,等于是把皮球踢回给了何大清,也把条件摆在了明面上:求情可以,拿出等价甚至超值的“诚意”来换。
何大清没有任何犹豫。
他既然来了,既然跪下了,就已经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他直起上身,依旧跪着,看着林动,眼神决绝,一字一句道:
“林处长,我何大清,烂命一条,身无长物。
刚回来,除了那点谭家菜的手艺,和轧钢厂食堂的这份工作,什么都没有。
之前从易中海那儿弄来的那点钱,一大半也打算捐给保卫处,剩下一小部分,要留着给雨水生活,给她置办点嫁妆。”
“我能拿出来的,只有我这个人,这条命,和我这点手艺。”何大清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从今往后,我何大清,生是您林处长的人,死是您林处长的鬼!
只要您用得着,水里火里,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轧钢厂食堂小灶,我会尽心尽力,绝不给您丢脸,也绝不让任何人,在伙食上挑出半点毛病!
外面,但凡有用得着我这手谭家菜手艺的地方,无论是招待领导,还是私下宴请,您一句话,我随叫随到,保证让您和您的客人,吃得满意,吃得有面子!”
“还有,”何大清深吸一口气,补充道,语气更加沉重,“柱子出来以后,我会看着他,管着他。
他要是再敢有半点歪心思,不用您动手,我亲手打断他的腿,把他捆了送到您面前,任凭您发落!
我何大清说到做到!
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所能拿出的全部“诚意”了——绝对的忠诚,绝对的服从,加上他唯一值钱的手艺和未来的监管承诺。
他把自己和儿子的未来,都押了上去。
林动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何大清这番表态,不可谓不“诚”。
尤其是那句“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分量不轻。
这等于是在向他递交一份近乎卖身的“投名状”。
但是,够吗?
林动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冷酷的现实:
“何师傅,你的忠心,我很欣赏。
你的手艺,我也知道价值。
但是,你所说的这些……效忠,尽力工作,管束儿子……在我看来,是你本就应该做的,是你成为‘自己人’之后,应有的本分。
用本分,来换你儿子减刑,这个价码……似乎还不太够。”
他顿了顿,看着何大清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妻子差点没了,我儿子差点没了。
这笔账,在我心里,很重。
不是几句效忠的话,和未来的工作表现,就能轻易抵消的。
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对我家人,对我自己,都有个交代的‘说法’。”
何大清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自己全部的身家和未来的忠诚都押上了,还不够吗?
那还要怎样?
难道真要自己以死谢罪?
他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绝望。
就在何大清几乎要彻底崩溃的时候,林动话锋一转,语气放缓了一些,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不过……何师傅,看在你今天这份豁出去的‘诚心’,也看在你儿子最后那点……还算真实的悔悟上。
我倒是可以,给你,也给你儿子,一个折中的机会。”
何大清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光芒,紧紧盯着林动。
“我可以动用我的关系,在案子移交和审理过程中,施加一些影响。”林动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确保何雨柱的刑期,控制在……一年左右。
而且,我会打招呼,让他在里面,日子不会太难过,至少,不会被人刻意‘照顾’。”
一年!
从可能的三五年,甚至更重,降到一年!
而且保证不受额外虐待!
这对何大清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是绝处逢生!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又要磕头。
“别急着谢。”林动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严肃,“何师傅,你听清楚。
我这么做,不是看你下跪的面子,也不是图你未来那点效忠。
你那点效忠,对我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我给他减这个刑,是给我自己受伤的妻儿,一个交代——告诉他们,罪魁祸首得到了惩罚,但也留有一丝改造的余地,这是我们家的‘仁’,也是我们的底气。”
“同时,”林动盯着何大清的眼睛,语气加重,“这也是对你何大清,未来忠诚度的一次‘考验’。
我会看着,你在这一年,以及柱子出来之后,你会怎么做,柱子会怎么做。
如果你们让我,或者我的家人,再有丝毫的不满意……”
林动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冰冷眼睛里骤然闪过的一丝寒芒,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让何大清胆寒!
他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做得好,皆大欢喜。
稍有差池,恐怕就是万劫不复。
“我明白!林处长,我明白!”何大清连忙嘶声保证,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您!谢谢您高抬贵手!我何大清对天发誓,一定看好柱子,也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办事!绝不让您失望!绝不让您的家人再受半点惊扰!”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林动站起身,走到何大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
回去准备一下,柱子很快就要移交了。
该打点的打点,该嘱咐的嘱咐。
以后的路,看你们自己怎么走了。”
“是!是!谢谢林处长!谢谢!”何大清这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对着林动,又是深深鞠了一躬,才千恩万谢、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林动重新坐回沙发,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
给傻柱减刑到一年,固然有为何大清那份“豁出去”的父爱所触动的一丝恻隐,但更多的,是出于利益的考量。
一个被彻底打服、醒悟、且其父亲对自己绝对忠诚的傻柱,比一个在监狱里关押多年、心怀怨恨、出来可能更极端的傻柱,要有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何大清这份带着感恩和畏惧的忠诚,也会更加牢固。
用一年的刑期(实际上也不算太轻),换来何家父子彻底的归心,换来一个顶尖大厨的死心塌地,换来后院潜在的隐患变成助力……这笔买卖,不亏。
至于对家人的交代……林动眼中寒光一闪。
真正的交代,不是刑期长短,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敢动他林动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傻柱的案子,必须办成铁案,公开审理,从重惩处的姿态要有。
然后,他再“出于人道主义”和“挽救失足青年”的考虑,稍作斡旋,减刑一年。
这样,既彰显了法律威严和自己的“宽宏大量”,也达到了实际目的。
政治,有时候就是一场精妙的表演。
既要唱红脸,也要会唱白脸。
林动掐灭烟头,拿起电话,拨通了周雄的号码。
“周雄,傻柱的案子,材料再梳理一遍,确保证据链无懈可击。
然后,以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未遂?
不,就是重伤)的罪名,正式移交区派出所。
跟那边负责的同志沟通一下,我的意见是,性质恶劣,应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不过……考虑到嫌疑人认罪态度尚可,且有悔改表现,其家属也积极赔偿并取得了受害人一定程度的谅解(虽然娄晓娥那边他不会去提,但可以操作),在量刑上,可以酌情考虑,但底线不能低于……嗯,你先按程序办,具体细节,我会亲自跟那边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