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骁看着父亲暴怒却又难掩颓然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缓缓道:
“父亲,此事……其实也未必全怪姐姐冲动。
细想陛下登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他对姐姐,对我们邓家,只怕早已存了猜忌防范的心思。
若非陛下迟迟不肯松口立姐姐为后,反而有意冷落关雎宫,抬高恪妃、宁妃与之分庭抗礼。
姐姐又怎会铤而走险,行此下策?
依儿子看来,只怕从一开始,陛下就根本不愿看到我们卫国公府的女儿正位中宫!
即便姐姐此番没有犯错,待到北疆战事平定之后,陛下也未必会如我们所愿那般顺利册封。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有之!”
邓崇明眉头锁得更紧了。
儿子这番话,尖锐如锥,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那个一直不愿正视、却又隐隐作痛的隐忧。
功高震主,自古以来,这几乎是所有手握重兵的勋贵将门难以逃脱的宿命。
见父亲阴沉着脸,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唇和闪烁的眼神已然暴露了内心的剧烈动摇,邓骁眼中掠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上前一步,趁热打铁道:
“父亲,我们邓家,世代为大晁出生入死,多少儿郎血洒疆场,马革裹尸,方才挣下这赫赫战功与世袭罔替的国公之位。
可陛下呢?
他是如何对待我们这份忠心的?
他连一个本就该属于我们邓家女儿的皇后之位都如此吝啬,这分明是对我们邓家早已心生猜忌。
如今朝中无人可用,北疆烽烟将起,离不开父亲您坐镇,离不开我们邓家军效死,陛下自然动我们不得。
可以后呢?
一旦边境平定,瀚北俯首,或是……陛下暗中培养、扶持起了其他能替代我们邓家、分我们兵权的将才。
到那时,我们邓家满门上下,恐怕就是陛下案板上待宰的鱼肉。
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父亲!危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们必须未雨绸缪,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邓崇明忽然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儿子,意有所指道:
“岷王……是不是又私下联系你了?”
邓骁被父亲一语道破,脸上并无惊慌,反而坦然承认:
“是!父亲明鉴,岷王殿下确实又遣了心腹密使与儿子接触了。
殿下向邓家许诺,只要父亲肯在关键时刻助他一臂之力,待他大事已成,便以中宫皇后之位,风风光光迎娶小妹入主椒房!
父亲,您想想,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后位尊荣与从龙之功。
另一边,是陛下那里我们费尽心机、恐怕也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虚影。
这两条路,该如何抉择,父亲心中......应该再明白不过了!”
邓崇明沉默不语,但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随后邓骁又抛出了一个更加具诱惑力的筹码:
“父亲,您再往深处想想!
就算我们侥幸将姐姐送上了后位,可姐姐如今已不在年轻,想要诞下嫡子的机会还有多大?
纵使她将来能抱养其他低阶妃嫔所出的皇子,抚养在膝下,充作嫡子。
可那孩子身上流的,终究不是我们邓家的血!
即便他日后果真侥幸登临大宝,一个与我们没有血脉亲情牵连的皇帝,坐稳江山之后,又能念我们邓家几分香火情?
他声音充满了蛊惑:
“而小妹则不同!
她正值二八年华,妙龄正好,容貌昳丽,才情出众,丝毫不逊于姐姐当年。
更有我们整个卫国公府作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若嫁给年富力强、且有求于我们的岷王,以其年纪和身体状况,必能很快诞下麟儿。
那么将来……
若有那么一日,风云际会,能够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的,可就是体内真真切切流淌着我们邓家一半血脉的嫡亲外孙!
是我们邓家名副其实的骨血至亲。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是天壤之别?
那将是足以保障我们邓家百年荣华、世代显赫的根基啊!”
邓崇明默默地听完儿子这番大逆不道言论,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内心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书房内的空气都几乎凝滞。
才疲惫地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此事关系重大,牵连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容为父再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邓骁看着父亲这般挣扎痛苦的模样,知道父亲内心的堡垒,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火候已到,不宜再逼。
他不再多言,恭敬地躬身行礼:
“是,儿子告退。
事关家族百年兴衰,还请父亲……早作决断。”
说罢,他轻轻带上了房门,将满室的凝重与抉择的煎熬,留给了独自一人的卫国公。
书房内,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明灭不定。
将邓崇明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忽而拉得细长如鬼魅,忽而又被压缩成一团浓重的阴影。
这光影的变幻不定,恰如他此刻波澜云诡、进退维谷的心境。
一边,是邓家世代浴血沙场、用无数儿郎性命铸就的忠良声誉。
这金字招牌曾是他毕生引以为傲的根基。
另一边,却是与岷王勾结的滔天风险,以及一旦成功便可让邓家权势更上一层楼、延续百年极致荣耀的诱惑。
两厢抉择,重若千钧,实在艰难得很。
“噼啪——”
烛芯突然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骤然亮起的刺眼光晕,让邓崇明眯了眯眼睛。
他颓然地向后靠进宽大的太师椅中,用指尖反复摩挲着扶手边缘触手生凉的云纹,木料上似乎还残留着往日熏染的白檀香气。
这曾经能让他宁神静气的味道,此刻闻来,却只觉得窒闷。
他邓家祖辈确实为大晁流尽了热血。
可这“忠良”二字,如今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得他喘不过气,陛下今日句句敲打,更是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骁儿说得没错!
今日陛下能因贵妃之过无限期禁足,来日北疆平定,瀚北臣服,朝廷不再急需邓家军之时。
邓家这颗眼中钉,陛下会容他到几时?
然而,与岷王暗中勾结,形同谋逆,这可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的死路。
一旦事机不密,或最终事败,邓家满门上下几百口,包括这偌大的国公府基业,都将瞬间化为齑粉。
可是……可是岷王许下的这条路。
虽然步步惊心,凶险万分,但那后位尊荣、从龙之功、未来可能由邓家血脉延续的皇嗣……
这实实在在的诱惑,却是牢牢握在自家手中的。
比起陛下随时可能收回的恩宠,这条险路,反而显得……更有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