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恍惚间,闪过长女在深宫中日渐憔悴的脸庞。
那是国公府曾经寄予厚望、倾力培养的棋子。
如今却前途黯淡。
随即,幼女那明媚娇憨、充满生机活力的笑颜又浮现出来。
她正值妙龄,是邓家未来的希望,是可能成为新朝国母、为邓家带来更辉煌荣耀的种子……
这残酷的对比,让天平的一端,似乎从一开始,就倾斜了。
邓崇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依旧盘踞在胸腔,挥之不去。
随后他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背面则是几个笔力遒劲的古篆小字。
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冷摄人的光泽。
这是能调动部分邓家核心精锐的虎符凭证之一,非到万不得已的紧要关头,绝不动用。
“呼——”
他凑近烛台,吹熄了那簇摇曳不定的火苗。
书房瞬间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只剩下窗外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在无尽的寂静里,邓崇明指节收紧。
玄铁令牌坚硬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响起,斩断了最后一丝彷徨:
“这忠良之名,不要也罢!”
......
时入八月,京城暑气渐消,早晚间已带上了些许沁人的凉意。
含章宫内,温珞柠的胎象已十分稳固。
之前因为怀娠未满三月,一直抱着谨慎的态度深居简出,如今也开始偶尔在上林苑中散步,气色较之前更显红润安宁。
杜丽仪的暴毙与翊贵妃的骤然失势,虽在当时激起不小涟漪,但时日一久,水面终究渐复平静。
这些前朝的波澜、后宫的倾轧,似乎并未波及到含章宫这一方安然天地。
温珞柠依旧过着她养胎度日的平静生活。
八月初九夜,瀛沧国使团的车马悄无声息地驶入京城,入驻驿馆。
这支队伍纪律严明,除了必要的交接手续,再无多余声响,不少想提前打探其来意的暗流皆无功而返。
次日晚,宫中设宴,为远道而来的使臣接风洗尘。
华灯初上,太极殿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琉璃盏映着烛光,白玉阶流转着宫娥翩跹的身影。
觥筹交错,一派祥和气氛。
酒过三巡,瀛沧国使臣队伍中,一位身着繁复纹样锦袍、气度不凡的老者越众而出。
“尊贵的大晁皇帝陛下!”
他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瀛沧国觐见礼。
“我瀛沧国此次遣使前来,一为仰慕大晁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特来瞻仰风采,二来,亦是奉我王之命,为陛下献上厚礼。
愿以此诚心,与大晁结为友睦之邦,立下百年之好,互不侵犯,永息干戈!”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百年和平?
这对于近年来边境时有摩擦、仍需分出精力防范北疆瀚北的大晁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少大臣脸上已露出欣喜宽慰之色。
然而,端坐于龙椅之上的顾聿修,俊朗的面容上却并未见多少波澜,眼眸底处反而掠过一丝审慎与暗芒。
他并未立即回应,只是指尖轻轻转动着案上那只已空的九龙白玉杯,缓声开口:
“贵使如此诚意,倒真让朕心生好奇。
不知贵国所备之礼,究竟为何物,能抵这百年和平之重?”
瀛沧使臣见状,脸上堆上了自信的笑容,朗声道:
“皇帝陛下敬请期待,我国所献之礼,必不会让您失望!”
说罢,他抬手击掌两下。
顿时,殿外乐声一变,从原先的庄重典雅转为婉转缠绵,一队身着轻薄纱丽、身姿曼妙的舞姬如彩蝶般翩跹而入。
一队身着轻薄纱丽、臂挽彩绦的舞姬,如被晚风拂入殿内的彩蝶,翩跹而至。
为首的舞者,身姿尤为曼妙绝伦。
身着一袭名为白无垢的纯白舞衣,材质似绢非绢,流光溢彩,宽大的袖袍与裙裾上,以暗银线绣着细密的“御所车”菊纹。
脸上覆着的同色轻纱。
不仅未折损她的风华,反为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增添了几分欲语还休的神秘。
那双眼,如同浸在秋水中的黑玉,顾盼间流光闪烁。
又带着一丝难以企及的高贵与疏离。
云鬓高绾,唯一的饰物是一支素雅的月桂银簪,旁垂一缕细长的珍珠,映衬得她脖颈的线条优美如天鹅。
她赤足踏上光洁的金砖,腕间与足踝系着的细小金铃。
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每一步都仿佛敲在人心上最细微的颤动处,瞬间便勾住了殿内绝大多数男子的目光。
引得阵阵低叹。
瀛沧使臣满意地环视四周,脸上志得意满之色更浓。
随即他看向顾聿修,却见这位年轻帝王依旧神色平静,眼神清明,并未如他预想般流露出痴迷之态。
使臣心下略感失望,但旋即又自信满满:
定是陛下尚未完全领略到这颗瀛沧明珠的真正魅力!
他躬身一礼,恭敬地退至一旁,将舞台完全留给那位领舞的女子,好让顾聿修能尽情欣赏。
随着乐声渐密,殿中女子的舞姿也随之展开。
只见她双臂轻柔舒展,宽大的袖幅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时而如流云飞霞,以袖代巾,将无形的云霞托起、送往后方。
忽而乐声转急,她的步伐加快,腰肢轻摆,赤足点地无声,唯有金铃急促作响。
踏着节拍,在殿中旋开一朵绚烂的花。
她的舞蹈并非全然柔媚,偶尔一个回眸,一个顿足,透露出几分类似武士般的飒爽气概,隐约带有“倾奇者”舞蹈的豪放遗风。
当其他舞姬众星捧月环绕她时,她孤鹤独立,神情清冷。
转身却又与她们身影交叠,构成繁复的图案。
面纱虽然遮掩了她的容貌,却更凸显了那双眼睛的力量,诉说着无言的哀愁。
一曲魅惑十足的舞蹈终了,乐声渐歇。
那领舞女子翩然至御阶之前,纤纤玉指缓缓解开耳后的丝带,面纱随之滑落,盈盈拜伏于地:
“瀛沧国千代姬,拜见大晁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