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似乎是给了台阶,但将无限期禁足的原因和责任,完全推到了翊贵妃“尚未反省明白”之上。
日后能否解禁,何时解禁,主动权全然掌握在帝王手中。
邓崇明自然听出了话中的深意。
他心中冰凉,只能再次跪地,无奈道:
“老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如此宽宏大量,不计较小女罪过,老臣感激涕零。
臣在此立誓,定当竭尽全力,为我大晁守好北疆门户,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顾聿修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卫国公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边关安稳,乃社稷之福,朕拭目以待。”
卫国公邓崇明怀着一颗沉甸甸的心,步履蹒跚地退出了乾清宫,来时的汹汹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背影竟透出几分萧索。
仿佛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苍老了数十岁。
宫道悠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落寞与无力。
......
翊贵妃在关雎宫内焦灼不安地等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才终于等来了卫国公的传信。
然而,信中的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卫国公在信中,用极其严厉的言辞,将她从头到脚痛斥了一番。
骂她愚蠢透顶,骂她目光短浅,行事鲁莽,骂她将卫国公府多年来苦心经营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字里行间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与难以掩饰的失望。】
几乎没有一丝宽慰与温情。
直到信的末尾,卫国公才用冰冷的笔触,写了她被无限期禁足的真正原因。
陛下已然知晓了她指使紫苏,谋害宁妃母子之事!
看到这一行字,翊贵妃的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果然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根本不是什么被杜丽仪牵连,而是因为她自己做的这件授人以柄的蠢事。
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恐慌让她心乱如麻。
难道她的余生,真的就要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活棺材里,被无声无息地囚禁至死吗?
翊贵妃在空寂的宫殿里枯坐了良久,久到烛火都快燃尽。
最终求生的本能还是占据了上风,她颤抖着手提笔,又给父亲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
信中,她先是痛哭流涕地认错,深刻忏悔自己不该不听父亲再三告诫,冲动行事,铸下弥天大错。
继而用最哀婉的语调苦苦哀求父亲。
无论如何再想想办法,动用一切关系帮帮她!
她不想在这深宫冷院中耗尽残生......
最后,她甚至不惜发下重誓,只要父亲这次能救她脱离囹圄,她往后必定洗心革面,一切行动唯父命是从。
绝不再擅作主张,妄动分毫。
卫国公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邓崇明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看完了女儿这封充满哀恳与绝望的求救信,脸上既无心疼,亦无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冷漠。
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随手便将信纸扔在了烛台之上。
一直侍立在书案前的卫国公世子邓骁,见状忍不住低声试探道:
“父亲,姐姐在信中……说了什么?可是宫中情形又有变化?”
邓崇明冷冷地瞥了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还能说什么?
无非是哭天抢地,认错求饶,盼着我这个当爹的能神通广大,把她从那个金丝笼里捞出来。
现在知道错了,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千叮万嘱让她隐忍,她偏要自作聪明,擅自动手。
如今倒好,授人以柄,落得如此境地,将我们卫国公府置于如此被动之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枉费我多年心血。”
他的话语冰冷决绝,已然将翊贵妃视作了一枚拖累家族、价值大损的棋子。
在权力与家族利益面前,父女亲情,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瀚北汗国厉兵秣马、陈兵边境的消息,如同裹挟着冰碴的北风,早已吹遍了朝堂上下每个角落。
在每一位重臣心头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邓崇明对此更是心知肚明。
如今的大晁,表面上四海升平,但实际上能征善战、可独当一面应对瀚北铁骑的帅才将领,已是凤毛麟角。
一旦北疆狼烟骤起,战端开启,天子除了倚重他邓家来抵御外侮之外,别无选择!
这本该是他卫国公府挟势而上、攫取更大权柄、谋求后位的绝佳时机。
他心中早已盘算好了一盘精妙的棋局。
只待战事一起,边境告急,他便可以“稳定军心、确保北疆无虞”为由,向御座上的天子施压。
要求一个匹配邓家世代功勋、能让前线将士安心效死的保障。
他自己已是一等国公,位极人臣。
这份保障自然要落在女儿邓玉芩的身上。
届时从正一品贵妃晋封为中宫皇后,便是陛下于公于私都难以拒绝的条件。
可如今呢?
全盘计划都被他那蠢钝如猪的女儿给打碎了。
顾聿修手中牢牢捏住了翊贵妃谋害皇嗣的把柄,他邓崇明还有什么脸面、还有什么立场去提立后之事?
卫国公世子邓骁一直沉默地侍立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将父亲脸上变幻不定的阴沉与挫败尽收眼底。
他沉吟良久,方才带着一丝阴鸷的疑虑,开口道:
“父亲,您说……陛下他,是不是一早就窥破了我们的打算?
所以才故意隐忍不发,甚至可能……是故意纵容姐姐行差踏错,然后选择在此时机,骤然发难。
目的就是让我们投鼠忌器,彻底绝了谋求后位之心,从此只能乖乖为他守边卖命?”
邓崇明脸色阴沉,重重地哼了一声: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问题的关键,早已不是陛下是否早有预谋,而是你那好姐姐,她自己不争气,将把柄亲自递到了陛下手中。
她若是谨言慎行,不出这等纰漏。
只要北疆一日离不开我邓家军,瀚北的铁骑一日还在关外虎视眈眈,陛下就一日不敢轻易动我们!
甚至在某些时候,还不得不对邓家稍作让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主动权,已经不在我们邓家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