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举,无疑是极为高明的混淆视听之法。
纷乱的线索如同突然散开的蛛网,瞬间扰乱了暗卫的视线。
令他们难以立刻判断出,花匠真正要联系的目标,究竟藏在哪一宫苑之中。
然而,这过于周全的举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一个区区上林苑负责莳弄花草的低等花匠太监,只需将花卉送至莳植司即可,何须如此刻意跑到各宫亲自接洽?
暗卫首领得到回报,眼中寒光一闪。
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更加确信:
这小太监,必定是传递消息的关键一环!
于是,当即下令,把所有盯梢的力量,立刻以数倍于之前的强度,聚焦于这个上林苑小花匠身上。
一张更密的网,悄然撒开。
自那小太监往各宫送花后,关雎宫、玉照宫与文绮堂的宫女们,仿佛约好一般。
在接下来的两日内,竟接连寻了各式各样的由头,频繁地出现在上林苑中,而且都与那送花的小太监搭过话。
这一切,都被隐在暗处的眼睛默默记下。
又过了两日,含章宫的紫苏也再次出现在上林苑。
她今日的目标似乎很明确。
专挑那些枝头缀满的玉兰花苞,修剪花枝的手法也颇为娴熟,不过,眼神却不时扫向四周。
当她挑选好花枝,挎着盛满玉兰的竹篮,沿着小径返回时。
恰与那名花匠小太监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的刹那,紫苏的脚步一顿,似乎从小太监的手中接过了一个小纸包。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这短暂的接触,未能逃过暗中监视的视线。
暗卫们精神一紧。
紫苏接连的异常举动,尤其是这次接触后的神色,在经验丰富的暗卫眼中,分明是即将动手执行任务的明确信号!
他们的任务本是双线并行。
既要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更要确保宁妃娘娘与两位小主子的绝对安全。
此刻,既已判断紫苏要行动,防止她伤及主子便成了首要任务。
几名暗卫交换眼神,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刃,只待紫苏有进一步危险举动,便准备即刻将其格杀。
然而,就在暗卫蓄势待发之际,含章宫内的情况却发生了变故。
紫苏刚回到含章宫后院,正准备将藏在花篮底层的一小包药粉,混入小厨房制作点心的食材中。
“紫苏!”
一声清冷的低喝自身后响起!
只见含玉面色沉静,带着四名早已等候多时的粗使太监,从廊柱后闪出,将她堵了个正着。
“你这是要放什么东西?”
含玉目光如电,盯住紫苏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紫苏下意识地想将手藏到身后,却被两名太监一左一右死死擒住胳膊,另一名太监眼疾手快,当场把那包药粉夺了过去。
人赃并获!
原来,温珞柠并非对身边的暗涌一无所知。
自确认有孕,她对自己和孩子们的安危更是慎之又慎,可谓是达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
上回大皇子落水之事虽未明确牵扯到紫苏。
但陛下既未将紫苏调离含章宫,也没有半点嘱咐,这本身已是极不寻常。
她便叫小福子暗中仔细监视紫苏的动向。
小福子侍奉宁妃多年,深知宫廷险恶,更明白此刻宁妃再度有孕,正是最需谨慎防备之时。
紫苏与上林苑小太监的几次接触,或许隐蔽。
但当她几次三番试图以各种借口接近小厨房、想插手两位小主子的饮食时,那异样的殷勤便引起了小福子的高度警觉。
他并未立刻打草惊蛇,而是不动声色,将计就计,精心布下了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今日,故意寻了个核查宫中用度的由头,将小厨房负责看管食材的管事太监和几名宫女暂时支开片刻。
制造了一个无人看管的空档。
给了自认为时机成熟的紫苏一个可乘之机,暗地里却布好了阵仗,只等这不轨之徒自投罗网。
随后,紫苏被反剪双手,押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温珞柠端坐在红木嵌宝石缂丝宝座之上,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开门见山道:
“说吧,你是谁派来的人?”
紫苏紧抿着唇,却倔强地垂下眼,摆出一副抵死不肯开口的架势。
温珞柠唇角微扬,扬起一抹怜悯的笑意:
“你以为,本宫今日将你拿下,是非得从你这张嘴里,撬出点什么供词不可吗?”
紫苏眼中写满了惊愕与不解,仿佛在问:
难道不是吗?
抓了现行,威压逼供,不就是为了得到证词,揪出幕后主使?
“本宫此刻问你,是念在你伺候一场,给你一个将功折罪、坦白从宽的机会。
你愿说,本宫便姑且听之。”
温珞柠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但接下来的话却令人胆寒:
“你若执意不言……也无妨。
宫里的慎刑司,你应该听说过。其中设有七十二道大刑,专治各种铁嘴铜牙、冥顽不化之徒。
你在宫中当差这些年,想必对那些生不如死的滋味,也有所耳闻吧?”
紫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
温珞柠对小福子挥了挥手:
“把人捆结实了,嘴里塞上,即刻押送慎刑司,告诉掌刑的精奇嬷嬷,好生招待,务必要问出本宫想知道的一切。
但有一条,别让她轻易死了。”
“奴才明白。”
小福子躬身领命,示意太监将瘫软如泥的紫苏拖了下去。
暗卫将含章宫内发生的一切回禀至御前。
顾聿修听罢,指尖在龙案上轻轻敲击两下,沉声道:
“如此处置甚好。
传朕口谕,令慎刑司仔细地审,务必撬开她的嘴,问明主使与同党。
那个在上林苑与她接头的送花小太监,也不必再暗中盯梢了。
即刻拿下,一并投入慎刑司,与紫苏对质。”
随着小太监也被侍卫从花房中拖出,投入慎刑司,与他有过二次接触的关雎宫、玉照宫、文绮堂便浮出了水面。
关雎宫的翊贵妃,是紫苏名正言顺的主子,嫌疑自然最大。
但紫苏此人背景复杂,其背后是否仅有翊贵妃一方势力,尚未可知。
文绮堂的汪婉仪,派去与小太监接触的是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动机更加明显。
玉照宫的情况则更为复杂。
前去摘花与太监搭话的,是恪妃的宫女。
但恪妃近日正协助礼部紧锣密鼓地筹备接待瀛沧国公主的一应事宜,忙得脚不沾地,似乎并无暇策划此事。
而同住在玉照宫空翠堂的杜丽仪,却始终隐在暗处。
一个能策划如此周密阴谋、至今未露马脚的主使者,必然极其谨慎狡猾。
利用同宫的主位娘娘身边的奴婢传递消息,也并非没有可能。
一时间,杜丽仪与汪婉仪,都陷入了嫌疑的漩涡之中。
这后宫的水,因这一包未及撒出的药粉,再次被搅得浑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