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就在这满心欢喜的时刻,顾聿修脑海中却不可避免地闪过另一件事。
是关于荣安县主温羡筝。
那些因昭华公主离经叛道之举而燃起的猜疑、愤怒,乃至在盛怒之下曾清晰涌动过的,欲将其彻底抹除以绝后患的凛冽杀心......
此刻在他脑中翻腾,却被他死死按捺住。
就在不久之前,他甚至已经在心底拟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让温羡筝以一种合理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从这世上消失。
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或是一次意外的失足,对帝王而言,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情。
温羡筝的存在,是昭华悖逆人伦的诱因。
是玷污天家颜面的巨大隐患。
让她病故或意外消失,无疑是最干净、最一劳永逸的解决方式。
他甚至连事后如何安抚、如何封锁消息、如何将此事的影响降至最低,都已大致思虑过一遍。
可如今宁妃再度有孕,而且胎象初稳,这正是最需要精心呵护的关键时期。
万万不能让这污糟事惊扰了她此刻的安宁和喜悦。
若在此时,她的亲姐姐突然暴毙或失踪,无论消息封锁得如何严密,都不可能完全瞒过宁妃。
一旦有所风闻,必会引她惊疑、忧惧,乃至悲痛。
孕妇最忌大悲大惊,若珞柠因此动了胎气,甚至……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那后果将是他无法承受的。
更重要的是,此刻怀中的温珞柠,正沉浸在对新生命的期盼和喜悦中。
这份满足与幸福,是他作为夫君、作为孩子父亲,理应倾尽全力去呵护的。
若因为他执意处置温羡筝,而亲手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惊扰了孕妇心神,导致任何不测。
他必将追悔莫及,永难心安。
与皇嗣的安危、与眼前这份失而复得的温馨相比,温羡筝个人的罪过,似乎……可以暂时搁置。
权衡利弊,帝王心术瞬间压过了个人喜恶。
杀心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符合当前利益的冷静盘算。
他轻轻松开温珞柠,为她理了理鬓角,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也将杀机深深掩藏:
“你既有孕在身,更需静心。
宫中一应琐事杂务,外界纷扰传言,皆不必挂心。
一切,都有朕在。”
温珞柠依偎着他,全然不知就在方才瞬息之间,陛下心中已为她姐姐的命运完成了一次重大的转折。
她只感受到陛下的关怀备至,心中满是暖意,轻轻点头:
“臣妾都听陛下的。”
顾聿修看着她信赖的模样,心中对温羡筝和昭华之事,渐渐有了另外决断。
或许,堵不如疏,严惩不如引导。
在维持底线的前提下,寻求一个既能保全皇家体面、又能稍缓局面的方式,才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这一切,都需从长计议。
......
时隔一个月,陛下重新莅临含章宫。
与此同时,宁妃娘娘身怀龙裔、已有近三个月身孕的喜讯,亦如一阵无法阻挡的暖融春风,迅速拂过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在每个精心装饰的宫苑深处,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帝妃之间因为这场意外之喜,而冰释前嫌的佳话,更成了六宫窃窃私语的中心。
昔日的隔阂,这新生命带来的吉兆悄然抹去,未曾留下一丝痕迹。
陛下对宁妃的眷顾,非但未曾因先前风波减损半分,反倒显出一种失而复得后的、愈发浓稠的关切。
含章宫,几乎成了陛下在处理繁重政务之余,于六宫内唯一的驻足之地。
御前的太监往来穿梭,今日送来太医院精心拟定的安胎脉案请陛下过目,明日又呈上小厨房新调的膳食单子恳请圣裁。
赏赐更是络绎不绝。
尚衣局赶制的柔软云锦、内务府特供的安神香料尚是寻常,更有那岭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凝着晨露的鲜甜荔枝。
只因她某日蹙眉嫌药苦,随口念了句“口中乏味”,陛下竟忆起库中存有一块触手生温的和田美玉。
亲自吩咐工匠连夜雕琢成一张玉枕。
说是孕期女子心绪易浮躁,枕之可宁神静气,安眠养胎。
便是政务冗杂的午后,陛下也常信步而至。
有时并不久留,只立在廊下,隔着珠帘瞧她午后小憩的恬静侧颜,或是携一缕御书房的墨香,坐在她榻前,说些朝堂趣闻、古籍典故。
声音是外人从未听过的温和。
帝王的专注,如同最亮的宫灯,将含章宫映照得暖意融融,却也在其他宫苑投下了更长、更冷的阴影。
这蜜里调油的恩宠,独占六宫春色。
于六宫众人心中,酿出的却是酸涩灼人的妒火,日夜啃噬着不甘的心。
“这宁妃如今的势头,怕是陛下登基以来头一份了吧?
真真是风光无两了。”
玉照宫内,杜丽仪拨弄着案上的一盆建兰,语气幽幽。
恪妃坐在上首,叹道:
“谁说不是呢。
当年翊贵妃初入宫闱,凤仪万千,也曾盛极一时。
可若论这独宠专房之甚,心思细致之微,比起如今的宁妃,终究是逊色了。”
只是不知,咱们那位心高气傲的贵妃娘娘,瞧着眼前这般光景,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
杜丽仪闻言,轻笑出声:
“什么滋味?娘娘这还用问么?
自然是妒火中烧,寝食难安的滋味。
翊贵妃向来以出身卫国公府自矜,父兄皆是掌兵权的悍将,自认入主中宫是迟早之事。
岂料蹉跎这些年,中宫虚位已久,陛下却无丝毫立后之意。
反观宁妃,本就育有二皇子与四公主,圣眷优渥,如今再度遇喜,地位更是稳如磐石。
贵妃看着她这般风头无两,俨然有凌驾之势,心中岂能安然?
怕是早已如坐针毡了。”
“就是要她不安,要她按捺不住,那才是最好。”
汪婉仪抚着腕上的玉镯,慢条斯理地接话。
“这人啊,一旦被妒恨蒙了眼,就容易行差踏错。
只要翊贵妃沉不住气,失了方寸,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来……那便是我们的机会到了。
届时,莫说压她一头,便是寻个由头,将她从那贵妃之位上拉下来......
也未必……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她话语轻柔,内里蕴含的锋芒,却让人不寒而栗。
恪妃却缓缓摇头,神色间并无多少乐观,反而带着一丝看透局势的清醒与审慎:
“婉仪,你将此事想得未免过于简单了。
只要卫国公府这棵大树一日不倒,北疆边境一日仍需邓家军效力,陛下便一日不会轻易动摇翊贵妃在后宫的地位。
陛下是圣明之君,胸有丘壑,岂会因后宫妃嫔间的些许恩怨龃龉,便自毁长城?”
她语重心长道:
“咱们眼下,还是静观其变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