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顾聿修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泛起一阵细密而尖锐的酸疼。
他这才注意到,她虽强打精神,眉眼间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怠。
比上次在行宫分别时所见,更添了几分憔悴。
不由得心头一紧,连日来筑起的冷硬心防,在她这强颜欢笑下的脆弱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得无声无息。
伸出手实实在在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触手只觉得比记忆中更纤细了些,强烈的疼惜之情涌上心头,让他脱口而出道:
“胡说。
朕……朕只是近日政务繁忙了些。”
这解释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苍白无力,但此刻,他只想抹去她眼中的那抹红痕和不安。
温珞柠被他握住手腕,感受到那久违的温热。
一直强撑的坚强仿佛找到了缺口。
她没有挣脱,反而借着他的力道微微靠前了小半步,仰起脸看他,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悬在长睫上,不肯轻易落下。
“臣妾知道陛下忙……江山社稷为重,臣妾都明白的。
只是……只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颤。
“这宫里……近日好生安静,静得让人心慌,臣妾每每独坐,总觉得……四面都是空的……”
她没有一句质问,没有半分抱怨,只是用一种依赖的语调,诉说着自己最真实的不安和孤单。
而这不安与孤单的源头,恰恰源于帝王刻意的疏远和冷落。
顾聿修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听着她软糯哽咽的声音,彻底被汹涌而来的怜惜和愧疚淹没。
他低低叹了口气,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什么迁怒试探。
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在耳边低声呢喃:
“是朕不好……是朕不好。
这些日子,冷落你了,让你受委屈了。”
温珞柠埋首在他坚实的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肩膀微微抽动,终于啜泣出声。
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所有忐忑、思念和无声的委屈,都尽情宣泄出来。
她没有提任何事,没有问任何缘由。
只是在他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等来了可以依靠的怀抱。
顾聿修拥着她,感受着她的泪水浸湿衣襟,心中五味杂陈。
他或许有千百个理由对温羡筝的悖逆愤怒,对昭华的任性失望,但此刻,怀中的女子是无辜的。
她只是被他无端卷入风暴,默默承受了他的冷落。
这份委屈,如此真实而灼热。
让他先前所有的冷硬和猜忌,都显得那般可笑和不近人情。
“好了,莫要再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顾聿修轻拍着她微微颤抖的背脊,声音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温和:
“朕听闻你今日宣了太医,心中记挂,这不是急忙就赶过来了么?可是身子有哪里不爽利?”
温珞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细微的抽噎。
却依旧赖在他怀中不肯起身,贪恋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过了好半晌,她才慢慢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用指尖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痕,然后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往殿内引去,带着几分神秘道:
“臣妾……确实有一件要紧事,想亲口禀报陛下。
只是此处日头还有些晒,陛下且随臣妾入内稍坐,容臣妾……慢慢说,可好?”
殿内早已收拾得清爽,临窗的小几上摆着几样细点。
窗扉微敞,微风徐徐送入。
温珞柠屏退左右,亲手为顾聿修斟了茶,这才在他身侧坐下。
却未立刻言语,只低头极其温柔地轻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层动人的红晕。
顾聿修何等敏锐,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一瞬,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骤然清晰。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低声唤道:
“珞柠,你……”
温珞柠应声抬起眼眸,那双刚刚哭过、犹带着水光的眸子此刻潋滟生辉,充满了羞涩与巨大的喜悦。
她望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陛下,陈太医今日来请平安脉,确认……臣妾已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她握住顾聿修的手,引至腹间,声音微颤:
“陛下,我们又有孩儿了。”
掌心下虽仍无甚起伏,顾聿修却觉一股暖流,自两人相触的肌肤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连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猜疑与冷淡,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七零八落,消散无踪。
这是他的骨血!
是他与眼前这个女子血脉相连、无法割舍的又一明证!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目光落在她尚不显怀的腰身上,紧张道:
“陈太医当真这么说?胎象可还稳固?
你方才……方才还站在日头底下,若是中了暑气可如何是好?近日胃口如何?可有不适?”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与慌乱。
温珞柠见他如此,心中暖意更盛,柔声安抚道:
“陛下放心,陈太医仔细诊过脉了,说胎象很是安稳,臣妾的身子骨也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便是。
只是……再度有孕,臣妾心中既喜且怯,想亲口第一个告诉陛下。
又恐月份尚浅,胎气未稳,贸然声张恐有冲撞。
故而才一直瞒着,未敢轻易禀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狡黠笑意,补充道:
“不过,方才采茉莉花也是真的,臣妾想着亲手窨制些新茶,等陛下来时,好与陛下一同品尝。”
此刻的她,眉眼间焕发着一种纯粹而柔和的光彩,那是为人母的喜悦。
全然不涉其他纷扰。
这份喜悦也深深感染了顾聿修。
“好!好!好!”
他连道了三声好,将温珞柠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这是天大的喜事。
从今日起,你定要好好将养,万事以皇嗣为重。”
他立刻对殿外吩咐:
“传朕旨意,含章宫一应用度皆按正一品四妃份例供给,太医每日定时请脉,每日定时入宫请脉,悉心照料,直至皇嗣平安降生!”
“奴才遵旨!恭喜陛下!贺喜宁妃娘娘!”
殿外传来李综全洪亮地贺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