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综全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暗自揣摩不已。
陛下这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些。
依着往日对宁妃娘娘的恩宠,听闻抱恙,即便不立刻摆驾探视,至少也该细问几句病情如何、是何症候才对。
这般淡漠,倒像是真的冷了心肠?
可若真如此不在意,方才那笔尖的停顿,又作何解释?
他实在闹不明白这位心思深沉的帝王此刻究竟是何种心态,也不敢多嘴探问。
只能将满腹的疑惑压下,默默地退回到阴影之中。
顾聿修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政务上。
然而,那密密麻麻的墨字却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跳动、模糊,难以成句。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座熟悉的宫苑。
她病了?
是何时起的?严重吗?
是因近来他刻意的冷落与疏远,而郁结于心,伤了身子?还是这夏秋之交,天气反复,不慎感染了风寒?
自从因昭华公主与温羡筝之事心生芥蒂,他已许久未曾召过温珞柠伴驾了。
即便在不得不共同出席的宫宴上见到,也只是维持着帝妃之间最表面的礼节。
他以为用这般冷落,可以平息内心的烦躁。
可以惩罚因她姐姐而起的迁怒,更可以借此看清她,或者说,看清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情感。
可此刻,乍然听闻她生病的消息,那份刻意筑起的冰墙,竟开始悄然松动。
愧疚、担忧和思念的情绪涌上心头,冲垮了堤防。
他想起离开行宫前,温珞柠领着承渊、嘉宁来澹泊殿请安辞行时的模样。
她言语恭谨,仪态无可挑剔。
可那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黯淡。
他又想起更早之前,在曲院风荷的湖心舟上,她抚琴时专注宁静的侧脸,指尖流淌出的清越琴音。
想起孩子们绕膝嬉戏时,她眼中自然流露的、如同春水般温柔的光晕。
......
那些画面,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灼烧着他的心。
“摆驾,去含章宫!”
顾聿修忽然猛将手中的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声音有些沙哑。
李综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躬身:
“嗻!”
宫道静谧悠长,御辇平稳前行,顾聿修靠在辇内,闭目养神。
然而,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他该如何面对她?
是继续维持这数月来的帝王威严与刻意疏离,用冷漠来掩盖心软?
还是该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关切,哪怕只是作为对一位育有皇子公主的妃嫔的寻常慰问?
这种理智与情感的剧烈撕扯,这种近乡情怯般的矛盾心情,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烦躁与无力。
帝王的尊严与一个男人真实的情感,在此刻激烈交锋。
御驾行至熟悉的朱红宫门外,辇轿缓缓落地。
李综全上前一步,轻声道:
“陛下,含章宫到了。”
顾聿修坐在辇中,透过微微晃动的明黄帷帘,隐约可见宫人走动的身影。
她却在那重重殿阁深处,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他几乎要掀帘而下,脚步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最终,在片刻静默后,他低沉的声音从辇内传出:“罢了……回乾清宫吧。”
李综全一愣,却不敢多问,只得应道:
“嗻……起驾,回宫!”
仪仗再次启动,銮驾缓缓调头,沿着来路返回,将那座近在咫尺的宫苑,重新抛在了身后。
不过,有些事情,并非无视便能平息。
接下来的四五日,顾聿修依旧如常处理朝务,接见臣工,过问瀛沧使团事宜。
但李综全敏锐地察觉到,陛下批阅奏折时走神的次数变多了。
时常会对着某处虚空凝望片刻。
每当太医院按例呈上各宫主位的脉案记录时,陛下的目光总会最先扫向关于含章宫的那一栏。
记录简略,上边只是含糊地写着:
“脉象略浮,心神稍怯,系旧疾微恙,宜静养安抚”之类的套话。
这种语焉不详、隔靴搔痒的回禀,非但不能解惑。
反而加剧了他内心的焦灼与猜测。
终于,在又一次看到太医院原封不动的脉案记录后,顾聿修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焦灼的猜测与自我折磨。
将记录往案上一丢,霍然起身:
“更衣!去含章宫!”
这一次,他的脚步再无犹豫,径直朝着那个数日来萦绕心头、却被他刻意回避的方向走去。
穿过熟悉的宫道,踏入朱红宫门,他甚至做好了面对一片愁云惨淡景象的准备。
可眼前所见,却与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庭院中洒满午后温和的阳光,几无一丝病气沉沉。
只见温珞柠穿着一身清爽宜人的浅碧色软烟罗宫装,乌黑如瀑的长发只松松绾了一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
正婷婷立在一株花开如雪的茉莉花树下。
轻声细语地指挥着几个小宫女采摘含苞待放的茉莉花苞,预备用来窨制她最爱的茉莉香片。
她侧着脸,眉眼柔和,唇角含着一抹浅淡愉悦的笑意。
在暖阳与花影的映衬下,气色比前段时日在行宫避暑时,还要红润舒缓几分。
顾聿修脚步一顿,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随即又升起一丝疑惑。
甚至隐隐有一丝被这安然无恙景象所刺伤的不悦,她似乎……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因他的冷落而憔悴?
恰在此时,温珞柠也若有所觉,转过脸来。
目光撞上了立在宫门处的他。
那一瞬间,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投入碎星的湖面,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她松开了手中捏着的一枚花苞,提着裙摆,轻快地迎上前来,仰起脸看他。
离得近了,顾聿修才清晰地看到。
眼前的女子眼圈儿竟是微微泛着红,如同染了薄薄的胭脂。
她强忍着某种翻涌的情绪,嘴角努力想扯出一抹笑,却显得有些勉强。
随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陛下,您终于得空来看臣妾了吗?臣妾以为……陛下再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