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行宫,山风已带上了初秋的凉意。
顾聿修正与几位心腹近臣立于澹泊殿的水榭中,商议着是否要提前结束今年的避暑。
案头摊开着京中送来的邸报,提及秋收、边防等事宜。
山间虽好,但国事繁重,不宜久离中枢。
正当议到关键处,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内侍引了进来,跪地呈上一封奏报:
“陛下,京城八百里加急!”
顾聿修神色一凝,接过奏报迅速展开。
目光扫过字迹,眉头微挑,随即将奏报递给身旁的阁臣,沉稳道:
“东隅的瀛沧国使团已自海路启程,不日将抵京朝贡。”
国事为重,无需再议。
他当即决断:“传旨,銮仪卫即刻准备,三日后启程回銮。”
重返紫禁城,熟悉的沉闷与燥热扑面而来。
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日光,蝉鸣聒噪,与行宫的清幽恍如隔世。
含章宫内,舟车劳顿的尘埃刚刚落定。
温珞柠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了含玉在侧。
她并未急于更衣歇息,而是端坐于内室窗边,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回宫前,月事已迟了半月有余,身体也有些微妙的异样感,她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但需得最可靠的人来证实。
“含玉,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务必请陈太医过来一趟,就说……本宫连日奔波,有些心悸气短,请他来看看。”
心悸气短是个稳妥的借口,不会过于引人注目。
不过两刻钟,须发微白的陈太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而至。
行礼之后,他见宁妃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心中已明了几分,神色愈发谨慎。
温珞柠伸出手腕,垫上丝帕,轻声道:
“有劳陈太医了。
本宫离宫日久,身子有些不适,还请太医仔细瞧瞧。”
陈太医指尖小心搭上脉息,凝神细诊。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诊得愈发仔细。
又过了须臾,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撩袍跪倒在地,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娘娘脉象流利如珠,圆滑如盘走珠,这……这是喜脉无疑啊!
依脉象看,应已两月有余。
且胎气稳健,气血充盈,实乃大吉之兆!”
心中巨石落地,喜悦的热流瞬间涌遍温珞柠全身。
她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唇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沉的谨慎所取代。
“陈太医请起。
此事关系重大,在本宫胎象未满三月、最为不稳之时,不宜声张。
今日诊脉之事,以及本宫的脉象,除你我之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即便是陛下与太后处,也需待本宫亲自禀明。
你可能做到?”
陈太医是宫中的老人,深知其中利害,立刻叩首:
“娘娘放心,老臣明白。
此乃天大的喜事,必当谨守秘密,绝不敢泄露半句,脉案老臣会按寻常安神方略作记录,待娘娘旨意再行更正。”
“很好。”
温珞柠微微颔首,“含玉,取一对金锭来,赏陈太医。日后还需太医多多费心。”
......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内。
顾聿修正召见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详细议定了接待瀛沧国使团的一应事宜。
从使团入京路线、下榻馆舍的安保布置,到朝见仪典的流程、赏赐礼单的规格,乃至宴席上的一道道菜肴、一曲曲乐章。
他都逐一过问。
务求尽善尽美,不失天朝体面,亦要彰显怀柔远人的气度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告一段落。
两位大臣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只余角落青铜冰鉴散发出的丝丝凉气,驱散着夏末的余热,以及窗外透过高窗传来的、几声有气无力的单调蝉鸣。
顾聿修疲惫地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
连日奔波回銮的劳顿,与思虑交织在一起,令他太阳穴微微抽痛。
他目光扫过御案一角关于北疆军情的密报,眼神变得愈发锐利。
瀚北汗国,近几个月来频频异动,斥候回报其各部首领往来频繁,骑兵调动诡秘,边境摩擦时有发生。
虽未有大举进犯的明确迹象,但那蠢蠢欲动的态势,如同阴云压境。
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而偏偏就在北疆局势如此敏感微妙之际,远在南海之滨的瀛沧国,却一反常态,派出了规模空前庞大的使团。
浩浩荡荡前来朝贡了。
更耐人寻味的是,据密奏提及,此番使团中,竟还携有瀛沧国主最为珍爱的掌上明珠,一位正值妙龄的公主。
这真的是巧合吗?
顾聿修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眉峰越锁越紧。
此番瀛沧国如此大张旗鼓,厚礼甚至以公主相随,其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意在麻痹天朝,试探朝廷对北疆紧张局势的关注程度与反应力度?
若朝廷对瀛沧过于热络,厚赏重待,是否会向虎视眈眈的瀚北传递出错误信号,使其误判朝廷战略重心南移。
从而在北疆更加肆无忌惮,甚至铤而走险?
抑或是瀛沧国自身遇到了麻烦。
此次携重礼前来,表面上是朝贡,实际上是想寻求天朝的庇护和支持?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眼前的朝贡盛事,绝不是简单的歌舞升平。
其背后必然牵扯着复杂的博弈和战略权衡。
一步处理不当,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导致边疆不稳,四海动荡。
“北疆烽烟将起,南海贡船又至……
多事之秋啊。”
顾聿修密报轻轻掷于御案之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正凝神思忖着这南北交困的复杂局势,李综全悄步上前,趁着陛下批阅奏章暂歇的间隙,低声道:
“陛下,含章宫那边……约莫半个时辰前,悄悄宣了太医进去。
看情形,似是宁妃娘娘玉体欠安。”
顾聿修执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他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只从喉间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随即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奏章的字里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