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贵人与汪婉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敛衽行礼,笑容得体:
“丽仪姐姐安好。
妹妹们不过是午后闷倦,随意出来走走,透透气。
怕姐姐贵人事忙,不敢轻易叨扰。”
杜丽仪走到近前,亲昵地拉起清贵人的手,笑道: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可真是折煞姐姐了。
姐姐我啊,终日里除了对着身边几个丫头说说话,或是看看闲书,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可忙?
闲得都快长出蘑菇来了,正愁没人说话解闷呢。”
清贵人顺势笑道:
“既然姐姐不嫌我们吵闹,那日后妹妹与婉仪姐姐,可要厚着脸皮,常去姐姐宫里走动叨扰了。
到时姐姐可莫要嫌我们烦才好。”
“怎么会?”
杜丽仪笑容愈发灿烂。
“两位妹妹肯来,姐姐我高兴还来不及,必定扫榻相迎,奉上最好的茶点。
不瞒你们说,这行宫景致虽好,可待得久了,四下里冷冷清清,也实在无趣得紧。
早知来了此地,仍是十天半月也见不着陛下几面,与在宫中无异,姐姐我还不如就留在紫禁城里。
至少姐妹们宫苑相邻,还能时常凑在一处说说体己话。”
她这话里,倒是带了几分真心的怅惘与失落,并非全然作伪。
汪婉仪闻言,颇有同感地点头轻叹,语气带着相似的幽怨:
“姐姐真真是说到妹妹心坎里去了。
宫里的姐妹们都羡慕我们能随驾来这山水秀美的行宫避暑,殊不知咱们在此处,不过是换了个更大、更漂亮的牢笼罢了。
与困守宫闱有何分别?
依旧是日复一日,对影自怜。”
杜丽仪眼波流转,似不经意地叹道:
“唉,也不知修仪娘娘近日如何了?
大皇子经了前番那般惊吓,她这做母亲的,怕是也心力交瘁,想必也是无聊得紧吧?”
清贵人目光微闪,顺势提议道:
“姐姐这么一说,倒提醒了妹妹。
说起来,我们也许久未去四照阁探望修仪娘娘了。
若娘娘玉体无恙,也得闲暇,我们四人正好可凑上一桌马吊,消磨消磨这漫长的午后时光。
岂不比我们几个干站在这儿赏花有趣得多?”
汪婉仪和杜丽仪立时脸上露出欣然之色,纷纷表示赞同。
打马吊不过是个最寻常不过的由头罢了,真正的目的,自然是去四照阁探听虚实,亲眼瞧瞧经历了连番风波。
尤其是其嫂严秦氏那场闹剧之后,严修仪如今究竟是何光景。
是真正一蹶不振,还是韬光养晦?
于是,三人各怀心思,面上却是一团和气,言笑晏晏一同往四照阁行去。
然而,当她们兴致勃勃地来到四照阁宫门前时。
却并未能如愿见到严修仪。
守门的宫女见到三位小主联袂而来,连忙恭敬地上前行礼回禀,言道自家娘娘不慎感染了风寒,病体违和。
此刻刚服下太医开的安神汤药,已然睡下了,实在不便见客。
原来,严修仪自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惊吓与刺激后,精神一直萎靡不振。
昨日又因贪图殿内凉快,命人多放置了几个冰盆,不慎着了凉。
今晨起来便觉头重脚轻,浑身酸软无力。
太医前来诊脉,说是“体虚未复,心胆俱惊,寒邪乘虚而入”,需静养些时日,不可再劳神动气。
杜丽仪、汪婉仪与清贵人到来之时,严修仪刚饮下汤药。
正昏昏沉沉地躺在鲛绡帐内,对外间的探访一无所知,也无力应付。
不过虽未能进入四照阁,探听到想要的消息,但这三位嫔妃倒是无形中走得愈发近了。
她们沿着花荫覆地的小径缓步徐行,空气中弥漫着夏末草木的馥郁香气。
杜丽仪侧过身,脸上漾开温婉得体的笑意,向身旁二人发出邀请:
“今日天色尚早,暑气也散了些,两位妹妹若是不嫌姐姐沁烟堂简陋逼仄,不如就去我那儿小坐片刻?
前几日家里刚托人送来些今年新制的雨前龙井。
说是狮峰山下头一茬的嫩芽,品质极佳。
姐姐一人独品,总觉少些趣味,正好请两位妹妹一同品评品评,也免得明珠暗投,糟蹋了好东西。”
汪婉仪与清贵人相视一笑,自是应允:
“姐姐相邀,妹妹们求之不得,叨扰了姐姐的清静雅趣。”
“妹妹们这是说的哪里话?”
杜丽仪语气亲切,“沁烟堂平日里就我一人,冷清得很,巴不得有妹妹们这般灵秀的人物常来走动,添些人气儿呢。
快请随我来。”
说罢,她便亲自在前引路,态度很是热络。
此后数日,三人更是时常见面。
或是在沁烟堂内煮水烹茶,闲话宫中趣闻,或是在夕阳西下时,相伴于园中曲径通幽处散步赏景。
表面上俨然成了行宫里一群关系亲密的姐妹花。
倒也为这沉寂的避暑时光添了几分热闹。
这消息自然未能逃过温珞柠的耳目。
这日清晨,含玉一边为她梳理着如瀑青丝,一边低声将近日行宫内外的些许闲言碎语,尤其是杜丽仪等三人过从甚密的情形,细细禀报了一番。
末了,她手上动作微顿,略带担忧地提了一句:
“娘娘,奴婢冷眼瞧着,杜丽仪近来与汪婉仪、清贵人两位小主走得极近,几乎是形影不离。
时常聚在一处说笑品茶,也不知背后在合计些什么。”
铜镜中,映出温珞柠倦怠的容颜。
她听罢眉尖轻蹙了一下,随即又缓缓舒展开来,,平淡道:
“杜丽仪此人,心思活络,最是耐不住寂寞,总想寻些事情来打发时光。
她愿意与谁交好,是她的自由,本宫懒得过问。
只要她们不来碍本宫的事,不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动到承渊和嘉宁身上,她们便是要义结金兰,也与本宫无关。”
实在是温珞柠眼下有更紧要的事需要烦心,实在无暇他顾。
她月信已迟了半月有余。
连日来的嗜睡、精神不济、口中泛酸,以及清晨起身时隐隐约约、却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种种细微却熟悉的迹象,都清晰地指向一个她既期盼又担忧的可能。
她恐怕是又有了身孕。
虽还未曾宣召太医正式请脉确诊,但自己的身体,自己终究是最清楚的。
自上次秋猎身受重伤、精心调养之后,她便停了避子汤药。
以陛下前段时日驾临曲院风荷的频繁与恩宠,怀上龙裔本是意料中事。
然而,此刻身在行宫,并非自己的地盘,可信赖的太医都不在身边,此处人多眼杂,人心叵测,她丝毫不敢大意。
只得暂且将此事深埋心底,一切饮食起居如常,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待回京之后,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