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修吩咐完,便要起身离开,行至门口,却又停下脚步,淡淡抛下一句:
“严修仪,此次朕只罚你娘家人,已是看了大皇子的情分,给你,给严家留了颜面。
望你好自为之,日后谨言慎行,严守本分。
若你这四照阁再生出什么是非,搅扰了行宫清静,休怪朕……。”
严修仪连忙跪倒:
“是……是!臣妾谨遵陛下教诲,谢陛下开恩!”
待顾聿修的仪仗远去,严修仪才瘫软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她心中一阵后怕,随即涌起的竟是一丝庆幸。
陛下终究没有深究,没有牵连到她。
随即,甚她对自家的嫂子那三十板子,竟然生出了几分活该的念头。
若不是这蠢妇自作主张跑来行宫,何来今日这塌天大祸?
打三十板子,还算轻饶了她!
然而,当她站在廊下,亲眼目睹沉重的刑杖一下下落在严秦氏身上。
看着嫂嫂的衣裙迅速被鲜血染红,耳边听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呻吟时,严修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心里那点怨愤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她自幼养在深闺,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残酷的场面?
那飞溅的血点,那皮开肉绽的声音,强烈的视觉与听觉冲击,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双腿发软。
最终,在行刑堪堪过半,第十五杖落下时。
她眼前一黑,在一片宫女的惊呼声中,直接晕厥了过去。
三十大板执行完毕,严秦氏也同样昏死过去,气息奄奄,被行刑太监拖走。
严修仪被染翠掐着人中救醒后。
第一件事便是苍白着脸,急切地吩咐:
“快派人立刻将她送出行宫,找个大夫瞧瞧,千万别让她死了……”
生怕半死不活的严秦氏再多留一刻,便会再惹祸端。
李综全监督完行刑,将昏死过去的严秦氏草草处置后,便一刻不敢耽搁,匆匆返回顾聿修理政起居的澹泊殿复命。
将四照阁内的情形,尤其是严修仪被吓至昏厥的细节,一五一十禀报了陛下。
顾聿修静默地听完,未置一词。
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笃、笃”声。
他抬眸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天光渐沉,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将远山勾勒出黯淡的金边。
殿内烛火未燃,光线晦暗。
一半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情。
良久,他才似自语般,低声喃喃,声音飘忽得如同殿外掠过的晚风:
“杀一仪百,敲山震虎……
但愿这番雷霆手段,能让她清醒几分,安分些时日。
莫要再自作聪明,行差踏错,将这本就浑浊不堪的池水,搅和得愈发不可收拾……”
自严秦氏那场风波后,此前因大皇子落水而躁动不安的严修仪,果然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下去。
一连多日都称病幽居在四照阁内,连日常向太后请安都时常告假。
若非必要,绝不出宫门一步。
而关于大皇子落水一案的后续追查,陛下那边也似是陷入了停滞,迟迟未有明确的结论传出。
换做以往,严修仪早已按捺不住,定要想方设法前往御前哭诉陈情,以求个公道。
可这一次,她却异常地沉默。
再不敢触怒天颜。
那日庭院中的血腥场面与帝王冰冷的警告,已深深烙入她的骨髓,让她心生畏惧,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不过,严修仪突然的安分,倒让一直暗中关注事态发展的后宫众人,在颇感失望之余,又生出几分不解与猜疑。
这风向,转得似乎有些太快,也太蹊跷了。
后一日午后,肆虐了数月的暑气稍稍敛去几分,天空堆叠着薄薄的云层,遮住了些毒辣的光线。
清贵人与汪婉仪相约在行宫西苑一处名为“荟芳圃”的园子里散步赏花。
园内遍植奇花异草,此时正值盛夏,牡丹、芍药虽已开败,但茉莉、栀子、紫薇等次第绽放。
香气馥郁,蝶舞蜂忙,景致颇为宜人。
但二人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一片姹紫嫣红上。
汪婉仪随手掐了一朵半开的月季,在指尖捻弄着,讥诮道:
“原以为大皇子出事时,严修仪那般状若疯魔的架势,定要与宁妃拼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谁曾想,雷声大雨点小。
被她娘家嫂子那么一闹,挨了陛下几句训斥,竟就这么偃旗息鼓,缩起头来做起鹌鹑了?
真是没用的东西,白费了咱们一番期待。
她将揉碎的花瓣随手丢在脚下,用绣鞋尖碾入泥土,冷笑一声,继续道:
“说来,陛下对曲院风荷那位,也当真是旧情难舍呢。
谋害皇嗣,这可是泼天的大罪!
证据都指到了跟前,竟也能如此轻轻放下,含糊了过去。
眼下虽看着是冷落了些,可你瞧陛下这维护的姿态……哼,谁知道哪日圣心回转,东风一来,那一位不就又复起如初?
咱们这些人,终究是白白盼了一场空欢喜。”
清贵人目光悠远地望向宁妃所居的曲院风荷方向,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有些神思不属。
闻言只是淡淡接口道:
“或许……是陛下明察秋毫,已然查明了真相,发觉谋害大皇子之人,确非宁妃娘娘所为呢?”
“不是她还能有谁?”
汪婉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嗤笑一声。
“这后宫里头,掰着手指头数数,还有谁比她更不愿见大皇子安好?
二皇子可是陛下和太后的心尖肉,眼珠子!
大皇子若真没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吗?
除了宁妃,谁还有这般动机和胆子?”
清贵人唇角微微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似是想反驳什么,又似有更深沉的顾虑。
然而,她还未及开口,便瞧见小径另一端,杜丽仪正带着两名贴身宫女,笑吟吟地缓步朝这边走来。
杜丽仪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簪着简单的珠花,十分地随和亲切。
人未至,声先到,远远便扬声道:
“两位妹妹好雅兴,在此赏花。
这般景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怎的也不叫上姐姐我一同品评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