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翠虽也心头剧震,但到底比严修仪多几分沉着,低声疾劝道:
“娘娘,您冷静,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陛下近日也不是没在这个时辰过来探望过大皇子,或许只是巧合!
您此刻若是惊慌失措,岂不是不打自招,更惹陛下生疑?”
“就算是巧合,那她怎么解释呢?”
严修仪,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内室方向。
“嫂嫂这么个大活人,我怎么跟陛下解释?说她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
陛下若问起她如何进宫,我……我该如何作答?”
染翠飞速思索着对策:
“娘娘,此刻躲藏已是来不及了,陛下圣驾已至宫门,出去更是撞个正着。
为今之计,唯有见机行事。
或许……或许可以这般说……”
她脑中灵光一闪,急中生智:
“就说……老爷在京城听闻大皇子前日落水受惊,忧心如焚。
但因职责在身,不便前来行宫探视,故特遣儿媳严秦氏赶来,代他探望皇子殿下,以全骨肉牵挂之情。
虽此举于宫规不合,但念在其乃是出于一片爱护孙儿的赤诚之心,情有可原。
陛下素来仁孝,或可体谅一二,从轻发落?”
严修仪还想追问,外间脚步声已近在咫尺,顾聿修的身影即将出现在门口。
她吓得浑身一僵,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拼命扯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十倍的笑容,机械地转过身,面向殿门方向,垂首敛目。
后背的冷汗已如同小溪般涔涔而下。
浸透了内衫的丝绸面料,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寒意。
顾聿修身着一袭墨色暗云纹常服,从容地踏入殿内。
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了脸色惨白的严修仪身上。
他眉梢微挑:
“爱妃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莫不是朕来得不凑巧,扰了你的清净?”
严修仪心口一缩,险些喘不上气,强扯着嘴角,声音发飘:
“没……没有!陛下说笑了,臣妾……臣妾只是有些身子不适……”
顾聿修似笑非笑,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不远处跪伏在地、一声不吭的严秦氏身上,语调悠然一转,玩味道:
“朕方才进殿时,恍惚瞧见爱妃身后还跪着一人。
看这服制,倒不像是宫中人。
朕还以为,是朕不小心撞见了爱妃……无诏擅入行宫的娘家嫂夫人,以至于让爱妃受惊了呢。
看来倒是朕多虑了,爱妃胆色过人,朕心甚慰。”
严修仪被这话噎得难受,嘴唇哆嗦着:
“臣妾……陛下……我……”
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事先与染翠仓促商定的说辞,在皇帝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瞬间土崩瓦解。
连一句完整囫囵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一旁的染翠心急如焚,眼见主子几乎要瘫软在地,她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分辩。
却也知道,此刻自己贸然插嘴只会将祸水引向主子,只能攥紧袖中的手,将满腹的焦灼硬生生咽回肚里。
然后拼命地对严秦氏使着眼色。
严秦氏微微抬起了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小姑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怨,有怜,或许还有一丝同舟共济的无奈。
随即面向顾聿修,重重磕下头去,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凝滞:
“万岁爷容禀!
修仪娘娘方才失态,实是因臣妇而起,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悔愧与不安。
“陛下驾临前,娘娘正在厉声斥责臣妇,斥臣妇即便忧心皇子殿下贵体安康,也不该罔顾宫规,行此私闯行宫的大逆不道之事。
娘娘说,若臣妇被巡守侍卫当作刺客奸细拿了,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更要累及严氏满门清誉。
娘娘本已决定,要立刻押着臣妇前去向陛下请罪,陈明原委,以求陛下轻发落。
岂料陛下圣驾先行一步……
娘娘是怕陛下盛怒之下,真将臣妇视作居心叵测之徒,更疑心娘娘有窝藏、纵容之嫌,这才惊惧过度,以致御前失仪。
求陛下明鉴!
娘娘一片维护宫规、顾全大局之心,天地可表!”
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逻辑缜密。
瞬间将严修仪从知情不报的嫌疑中摘了出来,塑造成了一个严守宫规、大义灭亲,却不幸被撞破的角色。
顾聿修深邃的目光在严秦氏身上停留片刻。
这妇人,临危不乱,急智应变,倒是有几分胆色和口才。
严家……看来也并非全是庸碌之辈。
只是,这急智的背后,究竟藏着多少精心算计与不得已的苦衷,就耐人寻味了。
半晌的沉寂后,顾聿修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低沉悠缓,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却无端地让人脊背发凉。
“倒是生了一副伶牙俐齿。
三言两语,便将你家娘娘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你这般镇定自若,是算准了朕会念及严家世代为官的苦劳,不忍重罚于你?
还是以为,凭着严修仪是皇子生母、大皇子是朕长子的情面,私闯禁苑、藐视宫规的大罪,便可一笔揭过?”
严秦氏深深俯首:
“臣妇不敢,臣妇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心中唯有惶恐与悔恨。
混入行宫,乃是臣妇一人之过。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皆难辞其咎,陛下如何惩处,皆是天恩浩荡,臣妇绝无半句怨言,甘愿领受!”
顾聿修微微颔首:
“既如此,朕便依宫规处置。私闯行宫,论罪当严惩不贷。
李综全——”
“奴才在。”
“将此妇拖至殿外庭院,重责三十大板。
就在这四照阁的庭院里行刑。
传朕口谕,着行宫各处分管太监,带领所有不当值的宫女、太监,皆至四照阁院外观刑。
给朕睁大眼睛好好清楚了,这就是藐视宫规、擅闯禁地的下场。”
“嗻!奴才遵旨!”
李综全心头一凛,立刻应下。
在妃嫔寝宫院内当众行刑,此乃极大的羞辱与震慑,陛下此举,意在敲山震虎,更是对某些人的严重警告。
严秦氏身体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深深叩首:
“臣妇……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