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染翠抱着精神恹恹的大皇子,再次出现在那片竹影婆娑的僻静处。
严秦氏早已翘首以盼。
当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小身影映入眼帘时,她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双眼瞪得极大,死死黏在孩子的脸上。
仿佛要将这两年多缺失的时光一眼补回来。
大皇子因前日落水受惊,加之本就体弱,此刻显得异常安静乖巧。
软软地蜷在染翠怀里,没什么精神。
只偶尔眨一下浓密的长睫毛。
他似乎察觉到一道过于灼热的凝视,茫然地抬起小脸,望向严秦氏。
阳光下,孩子那双遗传自生母、微微上挑的凤眼,清澈却陌生。
在与严秦氏那充满无尽悲苦望的泪眼对视的刹那,孩子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亲近之感,反而像是被某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惊吓到。
小身子一颤,立刻将脸深深埋进染翠温暖熟悉的颈窝里。
一双小手还紧紧攥住了染翠的衣领,寻求庇护。
这本能躲避的动作,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割在严秦氏的心尖上!
她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决堤,伸出颤抖的手,哽咽道:
“宸……殿下,我的……你看看我,我是……”
“少夫人!”
染翠反应极快,立刻侧身半步,用身体严严实实地隔开了严秦氏企图靠近的手,出声警告道:
“您要见外甥,奴婢已依言将殿下请来。
殿下前日落水受了惊吓,太医千叮万嘱需静心将养,此地风大,实在不是久留之所。
您若还有什么话,不如移步四照阁?
修仪娘娘正在宫中备茶相候。
待见了娘娘,您再叙亲情,细细分说,岂不更为妥当?”
严秦氏此刻已见到了魂牵梦绕的孩子,虽未能亲近,但情绪总算稍稍平复了几分。
她痴痴地望着儿子的小脑袋,用袖子胡乱擦了把眼泪。
对染翠的提议并未反对,哑声应道:
“好……好,我去见修仪娘娘。”
于是,一行人沉默地朝着四照阁走去。
严秦氏的目光如同长在了染翠怀中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一路痴缠,未曾片刻偏离。
她神情恍惚,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与她无关。
就在马苑外那片竹影重新恢复寂静后不久。
不远处一间堆放杂物的低矮厢房,虚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粗使宫女灰布衣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随即低下头,沿着宫墙的阴影,一路脚步匆匆,七拐八绕。
最终身形一闪,没入了清贵人所居住的清音别院的角门。
那宫女气息尚未喘匀,便急急福礼:
“小主,人已经走了!
奴婢遵照您的吩咐,一直远远地盯着。
她们说话声音极低,奴婢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得真真切切,染翠姑娘确实抱着大皇子殿下过去了。
那位严府的少夫人就站在竹林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殿下看了好一阵子。
后来……后来就跟着染翠一行人,往四照阁的方向去了。
可是小主,奴婢……奴婢总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陛下此次避暑,随行官员名单里并无严家之人。
这位严家少夫人,无诏无牌,她是怎么通过层层关卡混进行宫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困惑与不安,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方才虽隔得远。
但奴婢猛一打眼瞧见那位严少夫人的侧脸,尤其是那双眉眼的神韵……竟……竟与咱们大皇子殿下,有着五六分的挂相!
奴婢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越看心里越发毛……
这,这实在是……”
清贵人原本正闲适地斜倚在窗边软榻上翻着一本闲书,闻听此言,捏着书页的指尖倏然收紧,书页被掐出了一道浅痕。
她倏然坐直了身子,低声斥道:
“住口!这等捕风捉影的混账话也是能浑说的?
不要命了么!”
那宫女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伏在地:
“奴婢失言!奴婢知错!”
清贵人挥挥手让她起来,面上虽恢复了平静,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其实,严家少夫人鬼鬼祟祟出现在行宫外围时,就被清音别院洒扫的小太监给发现了。
她应是除了陛下和严修仪之外,最早知晓此事的妃嫔之一。
当时便觉此事蹊跷,立刻吩咐心腹宫女暗中尾随监视,本想看看能否抓住严修仪什么把柄,或是寻个机会加以利用。
可此刻宫女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不禁回想起往日观察到的种种细微之处:
严修仪对待大皇子,似乎总少了些亲生母亲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与焦灼,更多是一种程式化的关照。
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疏离。
与宁妃对待承渊、嘉宁那种融入骨血的疼爱,简直是天壤之别。
如果……如果大皇子并非严修仪亲生……
如果眼前这个冒着杀头风险潜入行宫、行为癫狂的严秦氏才是……
那这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可这个念头太过骇人听闻,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顺着这个方向想去。
一时之间,清贵人心中惊疑不定。
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七上八下,再也无法平静。
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宫廷秘密。
就在清贵人兀自心惊之际。
不远处的四照阁内,已是另一番风雨欲来的光景。
严秦氏刚被染翠引入内室暂歇,连一盏压惊的茶都未来得及奉上,外间便传来了太监尖细的传唱声:
“陛下驾到!”
这一声,惊得严修仪从绣墩上直接弹了起来,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怎么办?怎么办?
陛下……陛下怎么会在这个时辰突然过来?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是不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他才特意过来查问的?
要是让他看见嫂嫂在这里,我……我该如何解释?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急得团团转,一把抓住染翠的胳膊,语无伦次地低吼道:
“快!快让她躲起来!
躲到最里面的暖阁去,把帷帐放下来,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