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白日血腥的青石堡笼罩在寂静中。
军营扎在堡外三里一处高地上,篝火星星点点,巡逻士卒的脚步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中军大帐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袁耀与云岫对坐用膳。
案几上摆着的食物极为简单:几张烤得微焦的面饼,一小碟风干的肉条,两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汤羹。这是行军中的标准伙食,袁耀在吃穿用度上向来不讲究,尤其此行南下名义是救灾,更需简朴。
云岫默默撕着面饼,小口吃着,目光始终垂在碗沿。烛光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滴白日里滑落的泪痕早已拭去,只剩下一片复杂难言的沉寂。
自今日行刑后,她便觉得眼前这个曾与她谈天说地、商讨屯田新政、甚至在江畔有过片刻交心的男子,变得陌生而遥远。那个在寿春宫中能听取各方意见、权衡利弊的淮南侯,与今日立于高台之上、下令千颗人头落地时面如寒冰的袁耀,仿佛判若两人。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袁耀坚持不带胡宁儿前来,那便是不想让胡宁儿看到这样的他。但袁耀为何对自己不闪不避?他可以给白翠微信任、给胡宁儿温柔,但偏偏要将最冷酷、最无情、最精于权谋算计的那一面留给她来承受。
云岫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她已经想到了原因。
云岫是“九峒神女”,是数十万山越子民的首领,是需要在政治天平上被称量的筹码。所以,袁耀可以将最冰冷、最无情的现实,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她面前。
“怕我了?”袁耀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
云岫手指微微一颤,抬起眼帘,迎上袁耀的目光。那双眸子在昏黄灯火下,深不见底,既无白日的肃杀,也无平素的温和,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沉静。
“九峒各部争斗,杀俘祭旗之事亦有。”云岫放下手中面饼,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清冷。
“但那是战后的仪式,是向祖灵宣告胜利,是纯粹的祭祀,不像君侯今日那么复杂......”
这话已近乎当面指责。
袁耀并不动怒,反而拿起陶碗喝了口汤才缓缓道:“说说看,有哪些目的?”
云岫只觉得心中有些气恼,但这气恼具体从何而来她却不知,也许只是在生气为什么袁耀要将这一面只给她看!
云岫放下手中的碗筷平静道:“其一,安抚五军卫及本地屯民之心,凝聚军心士气。那些士卒的亲人死于曹军之手,今日见仇寇伏诛,对君侯的忠诚将深入骨髓。”
“其二,向所有淮南军民宣告,追随你,血仇必报。这是乱世中最直接、最有效的承诺。”
“其三,向天下、尤其是向曹操示威。犯你疆土者,纵是俘虏,亦必追究。”
她顿了顿美目直视袁耀:“其四,借这场血腥仪式,将‘曹军暴行’与‘袁氏复仇’刻入所有目击者的记忆。从此,青石堡不再只是一处废弃土堡,而是你袁氏政权的‘圣地’之一。经过此地者,必下马瞻仰,必念此仇。仇恨,成了捆缚人心的绳索。”
帐内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说得很好。”袁耀点了点头,竟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还有吗?”
云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君侯在淮南,常言‘以人为本’,行新政,开学堂,纳寒门,分田地,这些都是圣人之道,堂堂正正。可今日之举......却是玩弄人心,操弄仇恨。以此道治国,纵然能得一时之效,又如何能让人真正心悦诚服?”
她向前微微倾身,烛光在她眸中跳动:“云岫斗胆问一句,若有一日,我九峒一族在君侯的得失计算中,也失去了价值,君侯是否会为更大的利益,将我们也如那些俘虏一般牺牲掉?”
话问出口,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岫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能感觉到袖中手指的冰凉。这个问题,她藏在心中已久,从她决定率九峒归附淮南那天起,便如一根刺时不时扎她一下。今日青石堡前的血,让这根刺扎得更深、更痛。
她看着袁耀,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袁耀与她对视了三息。然后,他微微一笑声音平稳如常:“会......”
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
尽管早有准备,尽管知道乱世中枭雄皆如此,可当这个字如此直接、如此不加掩饰地从袁耀口中说出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起。
“你......”云岫俏脸生寒,直接站起身来。
“若有朝一日,我的死能换天下太平,我也会毫不犹豫。”袁耀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云岫一愣,不知袁耀所说是真是假,这个男人她已经看不透了......
“为了天下太平,我可以做任何事。杀人或者被杀,诡计或者坦荡,行王道或者用霸道。今日青石堡前那一千颗人头,是祭奠,是警告,是绳索,是你说的所有那些目的,但它们也是台阶。”
“台阶?”
“对,走向天下太平的台阶。”袁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将杀俘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淮南侯果然能言善辩。”云岫冷笑。
袁耀并不反驳,好似不想再与她解释一般,轻轻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云岫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比白日里那个下令斩首的袁耀,更加深邃,但好像也更加孤独。
“那为何要救灾?”本就倔强的云岫不肯认输。
“若只为目的,此刻不正该趁曹操内忧外患,大举北伐吗?为何要停下攻势,倾尽全力去救江南水患的灾民?”
闭着眼睛的袁耀摇了摇头。
“云岫,你熟读史书,可知为何强秦一统天下,却二世而亡?为何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晚年却下《轮台罪己诏》?”
不等云岫回答,他继续道:“因为治国不是打仗。打仗可以奇谋诡计,可以不惜代价。但治国......尤其是治一个你想让它长久太平的国,需要根基。”
“曹操实力尚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若此刻全力北伐,或许能夺几座城池,但后方江南水患肆虐,流民百万,山越动荡。前方将士闻家乡受灾,官府不救,军心必乱。届时曹操若缓过气来反扑,或者孙权、刘备趁虚而入,淮南便是腹背受敌,数年基业,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