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丘陵上,矗立着早已废弃的土堡。
堡墙多处坍塌,焦黑的火燎痕迹历经风雨仍未褪尽,残破的望楼歪斜着指向阴沉的天空,仿佛垂死者的手臂。堡前本是一片缓坡空地,此刻却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下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数以万计的百姓,从方圆百里之内跋涉而来,他们衣衫破旧,有些甚至面有饥色,许多人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但当目光投向那座残堡和高台时,却又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他们沉默着,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无法抑制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啜泣,汇聚成一片低沉而悲怆的声浪,笼罩着这片土地。
台上,袁耀负手而立。
台下,一千名被反绑双手、强行按跪在地的曹军俘虏,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更有人裤裆湿透,臭气隐隐。他们是夏侯渊旧部,参与过当年的青石堡之战,手上都沾染了淮南军民的血。
而负责看守行刑的,正是双目赤红、牙关紧咬的五军卫军士。五军卫常年驻军在安风一线,所以大多数的兵源都来自于这附近的屯堡。此次夏侯渊左路军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死的很多人便是这些卫军将士的亲人!
雪亮的刀锋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冽的杀意,数万百姓眼中喷着能够点燃一切的怒火。
风,卷着湿冷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掠过荒草与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万千不得安息的魂灵在风中哭嚎。
袁耀抬手,示意身后的文吏。
文吏展开一卷素帛,声音因用力而尖利,带着颤抖,却努力清晰地将当年夏侯渊破堡后,下令进行的、有记录可查的暴行,一项项公之于众。他每读一条,几十名军士便一同高喊复述,几百步外又有几十名军士再次高喊复述,以此类推,尽量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得清。
“曹军破堡即屠,不分老幼妇孺。奸淫掳掠,烈火焚屋,以杀人取乐,垒尸为观......”
台上每念出一桩,台下百姓的呼吸便沉重一分,那压抑的悲声便高涨一浪。无数张沧桑或稚嫩的脸上泪水纵横,有的老人们瘫倒在地,以头撞土。有些妇人们则搂着懵懂的孩子,发出野兽般的哀嚎。伤残的幸存者举起残肢,向着苍天无声地嘶吼.....
整个青石堡前,化作了一片悲恸与仇恨的怒海。
“......此仇此恨,倾江淮之水难以洗刷!曹军此等罪行,天地神明共厌之!”袁耀的声音陡然拔高,冰冷如万载玄冰,却又蕴含着雷霆之怒,瞬间压过了场中的悲声。
众人一片肃然,再无人哭泣、再无人怒吼,剩下的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以及掩盖不住的怒火。
一声龙吟,袁耀从腰间抽出宝剑向天而指!
“孤今日至此,非以淮南侯之尊,乃以受难乡亲子弟之名!告慰我枉死同胞在天之灵!血债,终须血偿!今日,便以仇寇之血,祭我英魂!他日攻破许都,生擒曹贼,为天下受害者报仇雪恨!”
“杀!杀!杀!”五军卫官兵齐声怒吼!瞬间下面的百姓也纷纷举起了双手,跟着一同高呼!
“行刑!”袁耀厉喝,挥臂如刀斩下!
“诺!”台下,雷绪、雷术父子同时暴吼,声震四野。
“为死难乡亲报仇!”
“杀!”
五军卫军士齐声应和,怒吼声中,雪亮刀光成片扬起,划破灰暗的天幕,带着积郁的血海深仇,狠狠劈落!
噗嗤!咔嚓!
利刃入肉,断骨之声连绵成片,炽热的鲜血冲天而起,又在空中化为血雨,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一颗颗头颅滚落,一具具无头尸身扑倒,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轰然炸开,弥漫了整个山坡。
刹那间,万籁俱寂。只有鲜血汩汩流淌的细微声响,和风掠过带血的草尖的呜咽。
“继续!”雷绪高声下令。
无数染血的屠刀再次举起,然后如破浪一般落下。
“爹!娘!”
“儿啊!你看见了吗!报仇了!报仇了啊!”
山崩海啸般的哭嚎、呐喊、嘶吼,轰然爆发!
这哭声不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积压了太久太深的痛苦、恐惧、仇恨,在这一刻找到了最惨烈、最直接的宣泄口!无数人跪倒,匍匐,以额触地,捶打着浸血的土地,哭喊着亲人的名字。那声音撕心裂肺,上干云霄,让闻者无不灵魂震颤,潸然泪下。连久经战阵、心硬如铁的卫军士卒,也有许多人虎目含泪,紧握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台下,云岫下意识的裹紧了皮裘,目光有些悚然的看着台上陌生的袁耀。
而则一动不动的袁耀立于高台,玄氅在带着血腥味的风中猎猎舞动。他面无表情,目光如寒星,缓缓扫过那片由鲜血、泪水与疯狂宣泄的悲愤构成的场景。
云岫闭上了双眸,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绝美的脸颊,她双手在袖中紧握,指节有些发白。
足足杀了半个时辰,罪犯才被处决完毕。
袁耀这才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沉静,却带着一种镌刻金石般的力度:“自今日起,于此立‘青石堡殉难乡亲纪念碑’!凡我淮南官吏军民,途经此地,必下马驻足,瞻仰祭拜!使我子弟永志此仇,永怀此痛!亦使天下知,犯我疆土、戮我子民者,纵逃天涯海角,必究其罪,血债,必以血偿!”
号角声响起。
巨大的石碑被合力竖起,深深埋入浸透鲜血的泥土。
碑文由袁耀亲定,亲自手书,铁画银钩,力透石背,列着所有能核查到的、于此役罹难的军民姓名。
首行便是:“故青石堡守将及全体殉国将士、乡亲之灵位”。
一些前排百姓涌上前,颤抖的手抚摸着冰冷石面上或许陌生的名字,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不少人哭声再起,但其中已少了些狂乱,多了沉痛的凭吊。
“淮南侯万岁!”人群东侧不知是谁突然带头高喊。
“袁公万岁!”西面山坡顿时有人响应。
逐渐的,百姓们开始加入高呼万岁的行列,声震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