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四月末,寿春。
连日的阴雨将天地洗成一片混沌的灰青色,空气湿冷沉重,吸进肺里带着泥土与腐烂枝叶的气息。南门外新夯的官道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深深的车辙里积着浑浊的水洼。没有净水泼街,没有黄土垫道,一场与这个时代盛大出行仪式格格相悖的、近乎肃杀的送行正在沉默中进行。
袁耀只着一身半旧的深青布袍,外罩御寒的玄色羊毛大氅,站在仍滴着雨水的城门檐下。他面前,是即将随他南下的核心队伍。此次南下指挥抗灾,袁耀只带了两千龙骧卫以及从前方特意调回的丹翎卫朱雀营五千人护卫。随行的更是简单,除了护卫的武将,随行的高级文官只有云岫一人。
经过反复的权衡,袁耀决定亲自前往金陵坐镇指挥江南救灾。诸葛瑾作为代理人已经先行出发,而他将在金陵调集各方物资全力支持诸葛瑾的行动。而云岫将作为九峒族以及山越民的代表,亲自参与此次赈灾。
白翠微一身玄色宫装,显得极为正式。而一身青衣带着斗笠蒙着面纱的胡宁儿则站在白翠微身后,美眸里只有袁耀一人。
袁耀南下,白翠微便代掌寿春政权,执行“监国”之实。她与中枢台诸位重臣共同执掌国政,权柄之重,信任之深,无以复加。而胡宁儿本来是要跟着去的,却被袁耀好言拦下。主要是因为这次是去赈灾,而且袁耀还准备沿途慰问袁曹大战的百姓,如果带着胡宁儿便有些不伦不类,容易落人口实。
“水患汹汹,百姓倒悬,我此去江南首要在安民。寿春乃根本,前线战事未绝,内外诸事小心应付。”袁耀转身看着白翠微,声音平稳不见波澜。
白翠微一个素拜,动作干净利落:“夫君以国事相托,翠微敢不尽心竭力。寿春稳如磐石,前线若有需,粮草军械必如期抵至,不使将士有后顾之忧。”她的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在潮湿的空气中掷地有声。
两人目光相接,多年的生死与共、志同道合早已无需更多言语。她是他的剑,亦是他的盾,此刻更是他后方基业的柱石。
袁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后的胡宁儿。而刚刚还双眼一眼不眨盯着袁耀的胡宁儿,看到对方眼光到来,反而下巴一仰转过了身去。她心中有气,袁耀明明答应她以后无论到哪里都带着她,结果这才几天便失言了。
袁耀只觉得好笑,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硬塞到胡宁儿手里。
“此次情况特殊......”
“那云岫呢?”胡宁儿依然有些生气。
白翠微哑然失笑,也不说话,只是向前一步帮两人挡住送行大臣们的目光。
“云岫是九峒神女,她和我去是为了安抚江南山越......”袁耀笑道。
他又指了指塞给胡宁儿的帛书。
“这是......这是我写的一首词,你看看能否谱曲......”
胡宁儿疑惑看向帛书,封面上写着清平调三个字。她随即展开,上面是袁耀的亲自手笔:“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胡宁儿初读只觉得格式与现在的歌赋完全不同,但仔细读起来却脸上越来越红。她本就醉心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如此美的诗句,怎能不令她悠然陶醉。想起诗中描写美人,又是心爱之人送给她的礼物,胡宁儿顿时整个人都融化了。
趁着胡宁儿陶醉其中,袁耀急忙转身就走。抄了诗仙最肉麻的词,忽悠胡宁儿肯定是够了,现在重要的是赶紧脱身。
白翠微诧异的看着落荒而逃的袁耀,又看向呆在原地眼神迷离的胡宁儿,一时间竟然猜不到袁耀又给宁儿使了什么法术.....。
号角声响起,袁耀上了马,又对白翠微叮嘱了几句两个孩子的学业,便立刻出发。马队过后,云岫乘坐一辆毫无纹饰的青幔双轮小车,由两匹寻常白马拉着,悄然跟在袁耀马后。队伍中还有数辆装载文书、必备物资的大车,再无其他冗余。
紧接着便是队列齐整的龙骧卫,指挥使袁真一身银甲指挥着队伍向前。而临时抽调的五千朱雀营将士已经在离城十里处列阵等待。
马蹄踏碎水洼,车轮碾过泥泞,这支沉默的队伍离开了寿春。
城头值哨的士卒持戟肃立,默默行礼。不少闻讯冒雨赶来的百姓,挤在道路远处的屋檐下、土坡上,望着那玄氅黑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迷蒙的官道尽头,目光中有敬畏,更有期盼。
白翠微却笑着走到胡宁儿身边,趁胡宁儿不注意一把将她手中的帛书抢了过来。
“翠微姐,小心,别弄坏了......”胡宁儿花容失色,差点叫出声来。
“我倒要看看夫君又弄了什么东西,把你迷得失魂落魄!”白翠微一边笑一边展开帛书观看。
足足半晌后,白翠微才叹了口气将帛书递还给了胡宁儿。
“回来定然要他给我也写一个!”白翠微喃喃自语。
袁耀的队伍并未径直南下金陵,反而折向西南,进入了昔日夏侯渊铁蹄蹂躏、伤痕至今未愈的九江郡腹地。连日阴雨,道路越发难行,但沿途所见,却让队伍中的气氛愈发沉凝。被洪水冲刷过的田地一片狼藉,偶尔可见倒塌的屋舍,面带菜色的百姓在泥泞中艰难地收拾着残破的家园。
几日后,当“青石堡”三个字从向导口中低哑吐出时,整个队伍的气氛更加低沉。
残垣断壁处,五军卫副指挥使兼第五营营官雷绪,还有他的儿子如今的第三营营官雷术,率领三千将士正整齐的列队等候着。不远处的田野里、山岗上、甚至河滩周边到处都是聚集而来的百姓,足有数万之众。
这些便是周围屯堡的屯民,他们听闻今日淮南侯要来亲自为他们主持公道,便倾巢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