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于寅时三刻止歇。天刚透亮，任风流便与姜云升收整行囊，准备离城。
行至城门，昨日那寻事的甲士忽然歪头瞥了姜云升一眼，显然是还记着仇：
“任首座，如今战事虽歇，可湖州的道上却不太平。您这位故交的脾气，还是收敛些好，毕竟在这湖州，不是所有人都似明公这般厚待书盟之人。”
这话既是告诫，也是借这甲士之口，透露出现在明友诚对任风流的态度——
当初明友诚有意招揽他与澹台敬明，二人却不辞而别，虽说他二人声望极高，明友诚一时不敢如何，但心底难免升了芥蒂。
任风流对此心知肚明，只不在意地笑了笑：“知道了，多谢兄台提醒。”
随即拉着姜云升的手，快步离去。
那甲士以阴冷的目光注视着二人远去，终究没有多余的动作。
离了郢城，路便好走了许多，只是武冈在湖州西南，愈往这边走，地势愈偏，官道愈窄。
两旁村庄愈发稀少，偶尔经一处，不是焚作白地，便只剩几堵断墙与半截焦黑梁柱。
田里无人，路上无人，就连野狗也见不到一条。
姜云升走在官道上，目光掠过那些焚毁的村庄，眼神沉重；任风流行于他身侧，折扇插在后领，难得沉默。
两人就这么无言走了大半日，直至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线灰扑扑的城墙，武冈到了。
武冈城虽不大，可城墙却极有气势，这是六朝时陈朝留下的旧物，以青石垒就而成，高逾四丈，厚达三丈，墙面上每隔一段便嵌着一块铁质铭牌，上面刻着历代修缮的年号与工匠姓名。
城楼匾额书“武冈”二字，笔力雄浑，据说也是陈朝遗存，当地人有句话，叫“武冈城墙盖天下”，说的便是这堵墙！
城上守军寥寥无几，只有几个甲士倚在墙垛上，见了来人也不盘问，只松了松眼皮。
只因武冈地处偏僻，明友诚与宣王皆看不上此处，眼下尚还在秋策的掌控之中，加之又远离战事之处，这里守军自然松懈。
二人刚至城门口，一道身影便从城门洞旁的石阶上站了起来。
这人着一身黑色滤金墨鱼服，腰束金线革带，面容方正，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采。
他见了任风流后，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大步迎上前：“任兄，别来无恙啊！”
任风流也笑了，上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盖兄，多年未见，我观你风流依旧啊！”
男子却哈哈笑道：“论风流，天下英雄谁比得上任兄你？你这话是在给我戴高帽！”
二人寒暄了几句，任风流才拉着男子过来，朝姜云升示意：“盖兄，这位是我一位朋友，姜云升，与剑阁有些渊源。”
然后又转头对姜云升道：“云升，这是我多年的好友，散盟盖英杰。”
姜云升抱拳：“见过盖兄。”
散盟乃四大盟之一，实力自然毋庸置疑，只不过盟中多为散修，鱼龙混杂，既有正道中人，也有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的狠角色。
可无论如何，非到必要，江湖上的人大多不愿与散盟交恶，只因这群人自在惯了，走南闯北，虽结了不少仇家，朋友却也不少。一旦招惹了他们，说不定哪一日便莫名其妙被人追上门去。
而盖英杰的做派显然豪爽，只一拍姜云升肩膀，大笑道：“好，既是任兄的好友，以后便是某家的朋友了！今日我在府中设宴，咱们三人不醉不归！”
姜云升笑了笑，没有推辞。
任风流却摇头叹道：“盖兄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如此痛快，也好，我便陪你个不醉不归！”
三人笑着，结伴往盖英杰府邸行去。
武冈城内街面则要比郢城热闹了些，铺子大多开着门，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皆有，行人三三两两，虽也有巡逻甲士，却比郢城松了许多。
盖英杰的宅子在城中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是前后三进式院落，廊下挂着不少兵器，墙根还立着几根练武用的木桩。
酒过三巡，席上三人都有了醉意。
任风流揽着盖英杰肩膀，凑近了些：“不瞒盖兄，我与云升此番来找你，正有一事相求。”
盖英杰似乎也喝得尽兴了，一捶胸口：“说便是了！只要某做得到，休说一件，便是千万件，某也替你办了！”
任风流听后眼睛一亮，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在说这事之前，不知可否先问盖兄一桩事？”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问便是了。”
任风流眼里闪过一丝黠慧：“不知盖兄，对当今湖州战事如何看？”
盖英杰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把嘴，脸上笑意收了收。
他看着任风流，又看了看姜云升，沉默片刻，才瓮声瓮气地开口：“湖州这仗，打得极没意思。”
“明友诚与宣王，两个人都想要湖州，可两个人都没把湖州当作回事。明友诚图湖州，是为临江防线；宣王谋湖州，是为挥师北上。”
“这两人都只把湖州当成了跳板，根本没把湖州当作自己的地方。秋策倒是本地人，可惜他兵太少，性子又太沉稳，总不肯去放手一搏，如今退守长城，我看他撑不了太久了。”
他又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却没有喝，只在手里转着：“湖州的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要么被抓了壮丁，要么活活饿死。郢城、武冈这些地方倒还算好的，再往北走，苕溪两岸，到处都是死人。”
说到这里，盖英杰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掷，“某家在湖州待了快十年，眼瞅着这块地方从富得流油变成千里焦土，某心里虽不痛快，可也没办法。”
“散盟的人，打打杀杀在行，可真要去管一方土地，谁都没那个本事。”
任风流听完，与姜云升对视了一眼。
姜云升微微点头。
任风流便收了折扇，正了正神色，低声道：“盖兄，若我说，有人想试试呢？”
盖英杰端碗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目光在任风流脸上停了一刻，又慢慢移到姜云升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