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册封礼毕，紧接着便是大封。
朝中早已翘首以盼，奈何却迟迟不见殷病殇大诏，偏也是又赶在了年关，此事便是压在众人心底儿堪堪忍过了年。
再转眼，已至暮春天气，院中的青色落了半阶，昭阳宫近日热闹，柳长赢坐在廊下手里紧拿着一绣绷，指间的细针才穿了金线，可就见宫人紧报：“皇后娘娘至。”
闻言，她连忙起身敛衽，晏观音已扶着梅梢行至，柳长赢屈膝行礼：“表姐。”
“快坐着罢，不必多礼。”
晏观音拉着她在廊下的春凳上坐了，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绣绷，笑着道：“手倒是巧，瞧瞧这莲瓣绣得跟活的一般。”
柳长赢脸颊微热，低头道：“表姐抬举，我…这绣工实在不得入眼，不过闲着无事，随便绣绣。”
晏观音敛了唇边儿的笑，微微点头，也不绕弯子，径直提起之前的话头：“本宫替你留心婚事，这几日总算寻着个妥当的人。”
柳长赢的指尖猛地顿了顿，不过下意识的一松，那金线便急着从针孔里滑出来，她垂着眼没说话，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此人名叫厝火，且现太子殿下的武功师傅。”
晏观音慢慢说来：“你该也知道的，他是军伍出身，全靠自己挣军功，如今不过二十几岁，也是跟着陛下过来的，是个有本事的，前些日子陛下钦点他去教太子武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年二十七，尚未娶妻，本宫特意托人打听了，军中凡是共事的，都说他行事端方，这人啊，是既不纳妾也不曾有过逛青楼瓦舍，看着是个极规矩稳妥的人。”
柳长赢静静听着，一时有些发蒙，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绣线。
她虽深居简出，可当初在北渡，她见过此人。
“我知道你如今的性子且静，且有之前说不爱应付那些高门大户的人情往来，可也不能委屈了你，去过苦日子。”
晏观音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这个厝火，也是当初苦出来的，家里头没个人了，不似其他人要亲戚朋友的周旋，他又是个实在人，你若嫁过去，只管安安稳稳当家，不用受那些闲气。”
闻言，柳长赢脸上有些发烫，抬眼瞧了晏观音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声如蚊蚋：“表姐觉得好，便是好的。”
“真是个傻姑娘，婚姻大事哪能全凭本宫做主。”
晏观音失笑：“为着你，本宫已经跟他那边去了信，后日大慈悲寺有庙会，届时本宫带你去上香，他也会去。”
“到时候你瞧瞧，若是合眼缘，咱们再往下说，若是瞧不上，便当没这回事，本宫再给你寻别的，这事儿总归要你乐意才行。”
晏观音的话落下，柳长赢心里又慌又乱，长睫颤了颤，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晏观音见她应了，又叮嘱了几句后日出门的衣裳首饰，陪着她坐了半刻才起身，扶着梅梢的手，转步要下廊去。
丹虹小步子跟上来，且低声道：“公主过来了，殿里还等着娘娘呢。”
晏观音微颔首，不觉步子快了快。
等进了正殿，且看着窗前有人，房内沉水香氤氤氲氲裹着暖光，殷玄珠正坐在临窗的花梨木椅上，指尖捏着支银线描笔，蹙着眉对着绷架上的并蒂莲纹样出神。
听见门儿上的轻响，忙搁了笔起身福身：“母后。”
“坐罢。”
晏观音看向殷玄珠，不觉抬手虚扶了她一下，遂自去正中榻上坐了，褪白奉上了新沏的茶，她揭了盖撇去浮沫，抿过一口。
这才又将目光落在女儿绷架上的绣样：“描了一下午？仔细伤眼睛。”
殷玄珠重新坐回椅上，细长葱白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指尖轻轻点了点绷架：“女儿想着给母后绣个扇面，左右今日功课都做完了，表姨还在偏殿？”
“嗯，同她说了会儿家常。”
晏观音饮了口茶，语气平淡：“她在宫中，诸事不惯，你平日得空也去陪她走走。”
“女儿省得。”
殷玄珠点点头，又抿嘴笑：“表姨昨个儿还教我编同心结呢。”
说着，她语气一顿，带着几分委屈，上前坐在晏观音身侧，抱住了母亲的胳膊：“二弟如今都成了大忙人，大哥又自来是不得空的，他可天天被那个姜家女缠着，女儿呢无处可去就来您这儿了。”
“你呀，都是大姑娘了，可不能淘气了。”
殷玄珠眯着眼睛笑了笑，母女俩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天青快步进来，屈膝跪倒在地。
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启禀皇后娘娘，悦熙宫来人报，丽嫔娘娘今儿个诊出了喜脉，现太医院院正在瞧脉。”
殿内静了一瞬。
殷玄珠脸上的表情微滞，她睁大眼睛看向那宫人，脱口道：“丽嫔？她六月里不才刚生下三皇子么？这才几个月，怎么就……”
话没说完，余光触到晏观音的眼神，忙收了声。
晏观音面上神色未动，不过微微颔首，只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青瓷冰凉的触感贴着指腹。
半晌才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按规矩添份例，太医院那儿每日去请脉，一应吃用都仔细着，别出了差错。”
“是。”天青应着。
“还有…”晏观音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告诉姜氏，眼下皇嗣为大，最重要的是安心养胎，也不必拘着晨昏定省了。”
“不过三皇子年幼，也让奶娘好生照看着，别分了她的神。”
天青应声退下，房里一时沉寂，沉水香的气息仿佛又浓了些。
梅梢走到晏观音身侧，小声道：“丽嫔……这也太急了些，刚生了皇子就又有孕，不怕伤身子么？”
晏观音放下茶盏，转头伸手抚了抚身侧女儿的鬓发，指尖微凉。
“你昏了头了，这宫里的孩子，哪有什么急不急的。”
她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沉沉的意味，看向女儿：“云腴你记着，这后宫里的事，若是听见了便听见了，别乱评说，更别露在脸上，你是嫡公主，行事更要稳当。”
殷玄珠怔了怔，回过神儿不觉望着母亲平静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握住了晏观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