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太子一事，且才出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前朝且敢上请奏几句，后宫里有冒头的说的，几次被殷病殇厉骂。
索性后宫歇了火儿，只剩前朝一些蹦跶的毛头。
下了旨的半个月，晏观音都不怎么出去露面儿，且歇在屋子。
这日，她是才使人退了中宫的请安，回至寝宫西暖阁，梅梢奉了茶，案上龙涎香细细袅袅，柳长赢坐在旁侧绣墩上，手里拈着针黹做活计。
晏观音抿了一口茶，随即靠在引枕上，方缓缓开口。
“秋急，你今年也二十八了。”
这话乍一出口，柳长赢听得不觉忙放下针线，起身垂手侍立，恭声道：“回娘娘，是。”
晏观音顿了顿，呷了一口茶，语气平和道：“如今，舅父母他们早去，现外祖母也去了，柳家族中又无得力的长辈主持，你的终身大事，本宫总不能不管。”
“现下，是有个计较，本宫也是直言，你这些时日，待在本宫身边，现在性子已然不似往前，且有的稳重，所以你若愿意留在宫里，本宫自会替你安排妥当，往后衣食供奉都不必愁，也有本宫照拂着，断不会叫人委屈了你，你心里是怎么个主意？”
柳长赢闻言，唬得忙往前一步，屈膝福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惶急：“表姐垂怜厚恩，秋急就是生生世世也报答不尽，表姐高看，秋急是个生来愚钝，性子又直，这宫里规矩浩繁，便是那各处人情世故更是千回百转，我…我实在是笨嘴拙腮，断断应付不来的。”
说着，柳长赢抬了脖子，略顿一顿，额头已浸出细汗，语气越发恳切郑重：“再者，我…自进宫以来，蒙表姐收留照拂，宫里也没人欺负，又有脸面，这便是已为天大的造化，心中只有感念，半分非分之念也从未敢起。”
“我…我冒犯一句，这深宫重地，福祸难测，蒲柳陋质，岂敢存半分攀附之心？”
晏观音脸上神色平淡，抬了抬下巴，不过是让梅梢将人扶起来，奈何柳长赢抚开梅梢的手，继续道：“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敢禀表姐。”
她抬眼飞快觑了晏观音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秋急虽身世寒微，却也不愿屈身做妾，便…纵是嫁个寻常布衣人家，我也要去做个正头夫妻地，粗茶淡饭，晨昏安稳，也胜在自在清白，不必仰人鼻息度日。”
“…只求表姐体恤秋急这点愚直的心思。”
柳长赢一语说罢，便端端正正磕头下去了，脊梁却绷得笔直。
晏观音将手里的茶盏给了梅梢，一时未有言语，不过目光落在她顶心那支素银簪子上，那是柳老夫人时年戴过的。
半晌她方轻轻叹道：“我素日只当你如今收了心，是个温顺性子了，谁知骨头倒是也长得硬，你便如我亲妹子一般，我岂能叫你去做那俯低做小的营生？如今说这些也是想看看你的心思，总不能让你盲婚哑嫁的过去，最后不称心。”
“现下你且安心住着，你的亲事我自有主张，断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柳长赢听了，眼眶一热，忙又叩了个头，声音微哑：“娘娘体恤之恩，民女是粉身难报。”
晏观音眉头一挑，心道，真是聪明了，方才一股劲儿的叫她表姐，如今成了事儿，又换回来娘娘的叫。
她命一旁的梅梢扶她起来，又叮嘱了几句“别思虑太过”，便叫人送她回偏殿歇息，便是将此事暂且搁过。
一时等梅梢送柳长赢回了偏苑，后掀帘进来复命。
却正见晏观音仍斜倚在引枕上，手里翻着前几日殷玄珠写过的半卷字帖，案头上的安神香已凝了寸许白灰。
她收了动作，便是垂手走到榻前，屈膝回说：“已安顿好了，出了门儿那一路上便是同奴婢称的一口一个“表姐”叫得可亲热，谁知走到偏殿的阶下，又回头跟奴婢说，让奴婢回禀娘娘，她定然是谨记娘娘恩典，自当安分守己。”
榻上的晏观音闻言，细长的指尖在字帖泛黄的纸页上轻轻一点，遂抬眼扫了梅梢一下，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笑意：“瞧瞧，长大了，如今是变了，若是放在往日她还在柳家时，哪里说得出这些话，如今倒是个心里透亮的。”
说罢，她就将字帖搁在案头，伸手抓了一旁的银箸，拨了拨炉里的香块，死灰复燃般的，又有几缕清烟细细袅袅升了起来。
默了半晌，晏观音又吩咐：“往后偏苑的日用份例，你多看着点儿，既然她是个要强的性子，那给得太足反叫她不安，给得薄了又显我这个表姐刻薄了，你心里可得掂着些。”
梅梢看晏观音的脸色平和，便是忙躬身应了，又上前替捏了捏肩膀，陪笑道：“说到底，表姑娘的心也是向着娘娘的，如今往日的浊气她抛去，又有这等心性见识，将来必有好造化。”
晏观音不置可否，只缓缓阖了眼，淡声道：“且走着瞧吧。”
这年初冬，十月初一，便择了吉日行册封太子大典。
初见冷意，紫禁城里红墙覆着薄霜，处处还悬着绛色宫灯，太和殿且仪仗罗列，自有羽扇、金瓜和钺斧整整齐齐排了两列。
依着规矩，便有静鞭三响，待韶乐齐奏，皇帝且身着十二章衮服端坐御座，下就该礼部尚书捧着金册金宝，引着太子殷楮生自东阶而上。
殷楮生头戴九旒冕冠，满身的朱红朝服，步履端稳，先前该有的司礼他都已受过，所以如今也是拜舞如仪。
双手接过册宝的那一刻，自高阶之下的百官齐齐俯伏，“千岁”的声浪顺着汉白玉台阶漫下去，仿佛要沿清云传去千里之外。
晏观音此时端坐于殿内东暖阁的珠帘之后，她眼神变了变，头上累丝衔珠凤冠压得鬓角微沉，脖子真是僵了些，视线被遮，她隔着水晶帘子望着殿下叩拜的群臣，静默不语。
礼节繁琐，拜完祖宗，几番下来，终于得以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