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丽嫔有孕的消息传过满宫,众人虽是面上波澜不惊,可个个都是人精,自然是早将六宫利弊盘算了一遍。
时值才入四月初,晏观音禀过殷病殇,择了吉时往寺中拈香祈福,祝祷社稷康泰、龙裔安康。
一时启行,后头的长街肃静,百姓皆垂帘回避。
车轮辘辘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城西云山山脚下的大慈悲寺,自有传信之人先去通报,住持僧官率合寺僧众披了袈裟,在山门迎接。
扶着梅梢的手一路慢步进了山门,先随着主持至大雄宝殿礼佛。
晏观音净手也拈了三炷御赐檀香,随即在佛前拜了拜,默祷片刻,得了主持的示意才将香插入鎏金铜鼎。
柳长赢没见过这场面,不过随在其后敛衽拜了,烟雾缭绕之际,便只觉着殿内檀香醇厚,两侧打坐的小僧们木鱼声声清亮,倒把连日在宫中的闷意散了几分。
几番礼毕,住持顿了顿,又上前双手合十,一面儿笑道:“娘娘,敝寺后殿签堂的灵签乃百年修得,娘娘今日既来,何不求一支。”
晏观音浅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住持,不觉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去支签瞧瞧。”
遂又偏头命柳长赢:“本宫想你该是不惯走这些禅堂曲折,挑几个人便带着在放生池畔歇歇,那里风凉,看着池鱼也解闷。”
柳长赢自然明白晏观音是何意味,忙应了,便是带着两个小宫女往池边去了。
这头的晏观音随住持转过两重回廊,到了一处旧堂,可见屋门窄高,入内后里堂上供着佛像,案上摆着乌木签筒,一侧设素瓷香炉。
又有捧着水盆的小僧上来,晏观音先净了手,一旁的住持同是,遂即晏观音拈起三炷香拜了,便伸手将签筒摇了三摇,只听得“啪”一声儿,着眼去看,这儿落出一支竹签。
她俯身拾起,却未看签上写的何词,便递给了住持。
住持接过,双手捧着看了半晌,晏观音知道对方有不少话要说,便遣退了众人,只留了梅梢、褪白几个。
堂中之人散去后,住持口中默念一句阿弥陀佛,方看向晏观音,这才合掌道:“娘娘此签,自是好的,娘娘贵人位尊福厚,根基稳固,自有天眷,命定之人,更有威仪护持,旁人轻易动摇不得。”
“哦,如此本宫是受上天眷顾了,没旁的话了?”
晏观音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闻言,住持垂着眼,缓缓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枝节旁生…”
或许是想斟酌一下语气再说些什么,住持又道:“主眼下有些微末滋扰,那些也不过一些宵小,渐次生出来,虽不碍大局,却也添些细碎烦扰。”
晏观音听罢,默然片刻,袖子下的手指轻轻搓动起来,指缝里夹了香灰,她唇角勾起一点淡笑:“说的好啊,哪里能真个无事,若是守好本分自然是万世太平。”
主持一时不言。端着茶盏呷了一口,继续垂目道:“凭娘娘行事端正,福泽深厚自有天眷与人心相护,那些旁生的枝节对于您来说自如浮云过眼,伤不得您。”
说罢,遂命宫人添了香油钱,又问了几句寺中香火,方才起身往放生池去。
出了行廊,丹虹早一步去寻柳长赢了,梅梢扶着晏观音,欲言又止,晏观音看她一眼,却道:“心无杂念,一切通罢。”
梅梢没敢应声儿。
这头子,早随着小僧引领,柳长赢领着几个宫人到了放生池边的凉榭,这处风景自然不错,她也凭栏而立,低头便可看见池中红鲤成群往来。
清风徐来,两侧岸上垂柳拖丝,这风从树间再窜出来,不过悄悄的溜过来,风拂过面颊,柳长赢也十分惬意。
正看得出神,却没察觉身后来了客人,宫人想要禀报,却被来人一个手势按下,忽听身后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表姨?”
闻言,柳长赢骤然回身,却正见一个身穿月白色的常服的少年走来,眉目英挺,他身后跟着个玄色劲装的男人,腰悬佩剑,身形挺拔如松。
虽说和对方不大相熟,她也猜出来此人身份。
柳长赢忙敛衽福身:“太子殿下安。”
殷楮生笑道:“表姨免礼,我方才也是跟着太傅来寺中进香,不想竟遇见表姨,母后呢?”
“皇后娘娘去后殿解签了,命我在此稍候。”
柳长赢微微抬头,轻声答着,目光不经意越过殷楮生,扫过他身后的厝火。
那人垂手立着,肩宽腰窄,面容方正,眼神清亮,见她望来,忙躬身行礼,声线沉实:“见过柳姑娘。”
柳长赢微微侧身还了半礼,脸颊不觉微微发热。
殷楮生默了一瞬,这才笑着道:“表姨怕是还不认得这人,这便是厝火将军,先跟着父皇一路进的京城,如今…是我东宫的护卫统领,功夫不错,行事又稳妥,父皇特意挑了给我的。”
厝火垂首听着,目光飘荡着,随即只落在柳长赢脚边的青石板上,不敢抬头多看。
正说着,忽见丹虹匆匆走来,躬身道:“殿下,娘娘请您去前面看一殿中的古碑,主持正要讲碑文典故呢。”
殷楮生颔首应下,对柳长赢道:“表姨可要随我同去见母后?”
“此…正有些乏累了,不如在这处歇着啊,多谢太子好意。”
殷楮生便又转头吩咐厝火:“如此,你留在这儿护卫,别让闲杂人等过来惊扰了表姨。”
说罢便跟着小厮去了。
凉榭上下,便只剩柳长赢、厝火,以及柳长赢身侧立着的四五个宫女。
厝火很是周到,他转身退到榭外柳树下,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已然奉行起了他守卫的职责,只守着周遭动静。
柳长赢凭栏望着池水,半晌寂静,倒觉有些局促,半晌才轻声道:“将军常在东宫当差,可是辛苦。”
树下的人没有立刻回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远远飘来声音,且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乃是分内之事,谈不上辛劳。”
他的语气端方,顿了顿又补了句:“那池边石栏生了青苔,姑娘仔细脚下,莫要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