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社稷坛。
大风卷着黄土,吹得祭坛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五牲祭品摆在供桌上,香炉里青烟缭绕。
朱翊镀穿着肃穆的衮服,率领百官跪伏在冷硬的白矾石地砖上。
钟鼓齐鸣,礼官高声唱诵着祈雨的青词。
百官们跪得整整齐齐,有人闭目默祷,有人冻得瑟瑟发抖,也有人偷偷抬眼去看天空。
天空一片煞白,没有一丝云彩的影子。
朱翊镀跪在最前方,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的叩拜礼仪,尽到了一个古代帝王对天地的敬畏。
但当他抬起头时,一阵风吹来,带来的不是湿润的雨气,而是从远处京汉铁路上飘来的、淡淡的煤烟味,以及隐隐约约的柴油泵站的轰鸣声。
那轰鸣声单调、粗犷,却比身后的钟鼓乐声更让朱翊镀觉得心安。
等了三天,天无滴雨。
朱翊镀坐在暖阁里,将礼部送来的那份辞藻华丽的《祈雨祭文》翻开。
他提起笔,没有责骂礼部,只是在祭文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天意难测,徒祭无益。当务实政,人定胜天。”
他将这张纸贴在了御案的左侧,每天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
虽然永康初年的时候,朱翊镀也曾多次梦见朱高燧,在梦中得到朱高燧的指点。
但是从那以后,一晃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间他再也没有梦到过朱高燧。
以至于,他有时候怀疑当年的梦境是虚假的,可这十年来圣明本土的旱情时强时弱,的的确确与朱高燧的预言是一致的。
所以,对于祭祀祈福之事,他打心里并不排斥。
而且他几乎每两三月就会祈福一次,可惜这么多年以来,效果着实不明显。
次日,姚玉满脸死灰地来求见,进门便跪下请罪。
他并非觉得丢脸,而是真的为没有求来雨水而痛心疾首。
朱翊镀走下御阶,亲手将这位老臣扶了起来。
“姚卿,求雨不是错,那是给老百姓心里留个念想。”
朱翊镀拍了拍姚玉的肩膀,指了指窗外烟囱林立的远方:“但你要明白,老天爷是不讲道理的。你礼部管好祭祀,安定人心;但真正能让百姓吃饱饭的,不是咱们磕头磕出来的,是工部的水泵抽出来的,是铁道部的火车拉过来的!”
姚玉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却透着钢铁意志的帝王,深深地拜了下去。
从那天起,礼部依旧主持祭祀,但姚玉再也没有单独上过祈雨的奏疏。
四月无雨,大旱如火。
运河的水位降到了建朝以来的历史最低点,部分河段甚至露出了龟裂的河床。
京郊的麦田里,麦苗蔫头耷脑,像被火烤卷的纸筒。
农人们蹲在田埂上,绝望地望着万里无云的毒太阳。
朱翊镀再次亲祷社稷。
这一次,没有礼乐,没有钟磬,他只穿了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麻布长衫,步行出宫。
坛前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朱翊镀跪在滚烫的石板上,沉默地注视着青铜鼎里烧尽的灰烬。
良久,他站起身,抬头直视着那轮仿佛要将大地烤干的烈日。
“天意难测,徒祭无益。当务实政。”
他当着百官的面,用沉稳至极的声音,将自己写下的那句话念了出来。
随后,他转身大步走下祭坛,麻布长衫的衣角在旱风中翻飞。
身后的百官看着皇帝决绝的背影,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悲壮的力量。
他们知道,皇帝这是在向老天爷宣战了。
五月,佛洲使团带来了转机。
佛洲诸藩是位于孔雀半岛的圣明海外藩国,他们素来与圣明本土有紧密的贸易往来。
但这一次,他们的蒸汽货运海船靠港时,带来的不是香料和金银,而是一千匹膘肥体壮的重型役用耕牛。
当使团首领在朝堂上呈上贡单时,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对于深陷旱灾的农耕帝国来说,这一千匹耕牛的价值,远远超过了一万两黄金!
一头壮牛不仅能抵得上十个壮劳力,更是繁衍未来的“火种”。
但朝堂上也有年轻的给事中提出了质疑:“陛下,我朝已有上都机械厂造出的柴油拖拉机,何须再用畜力?这岂非是在技术上开倒车?”
朱翊镀坐在高处,看着那名年轻官员,反问了一句:“你可知一台拖拉机要烧多少柴油?它的履带如果在星湖省的沼泽里断了,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等来机械厂的备件?”
给事中语塞。
“我朝是有拖拉机,但那是给国家直属的‘大型开拓兵团’在平原上推进用的!”
朱翊镀的声音回荡在大殿:“而眼下数以十万计的零散移民,分布在山地、裂谷和复杂的定居点!他们没有柴油,不懂维修齿轮!在当前的局势下,这不用烧油、吃草就能干活、还能生小牛的‘生物引擎’,才是最适合他们的过渡工具!”
群臣恍然大悟,齐齐跪伏:“陛下高瞻远瞩,臣等不及!”
朱翊镀当即下旨,命户部按各镇情况统一分配。
他特意叮嘱齐德宝:“这一千头牛,一头都不许留在富庶的直隶!全部用铁路专列,挂牲畜车厢,火速运往星湖省的移民区!要当做‘特级战略物资’来押运!”
六月,关于耕牛的战略布局并未停止。
兵部尚书邓理上奏,认为靠海外进口耕牛终究会被扼住咽喉,圣明必须要有自己的“畜力兵工厂”。
他提议在水草丰美的星湖省北部,建立皇家大型繁育牛场,由兵部按管理军马场的军事化标准进行管理。
朱翊镀不仅朱批同意,还下旨从内帑调拨了第一笔启动资金。
“不管是铁造的机器,还是肉长的耕牛,核心的命脉,必须攥在圣明自己手里!”
秋七月,捷报频传。
一是永康年间的暗渠清淤全线完工,二是北水南调二期加固工程通过最终验收!
历时一年,无数工人在幽暗地下的血汗没有白流。
淤塞多年的泥沙被清除,新浇筑的混凝土坚如磐石。
当总闸门提起的瞬间,龙脊山脉的冰雪融水顺着数百里主干渠和十级柴油泵站,发出了雷霆般的轰鸣,一路向南奔涌,滋润了沿途干渴的土地。
吕海岩在验收报告上签下自己名字时,甚至因为激动而折断了笔尖。
报告送进乾清宫,朱翊镀看后,只在上面批了四个字:“务必坚固。”
这四个字背后,是去年被斩首的那些贪官的血。
它时刻提醒着工部的每一个官员,工程的质量,就是圣明王朝的寿命。
八月,秋意渐浓。
北圣的开发迎来了历史性的时刻。
星湖省的新镇建设已经犹如星火燎原,一百二十余座标准化的水泥砖房小镇,如同一颗颗灰色的棋子,牢牢钉在广袤的黑土荒原上。
去年七月才六十余座移民小镇,今年已经有了一百二十余座,翻了一倍。
每一个新镇,都标配了深水井、公用厕所、电报分局、学堂和医馆。
新一批从旱区用火车运来的移民,走下站台时,看到的是不再需要白手起家的现成屋舍。
而更让他们疯狂的,是随之配发的“牛种”。
朝廷的专列不仅拉来了人,还拉来了从万湖、云中等产粮大省采购的,以及佛洲进贡的耕牛。
配发规则极其严苛,透着圣明朝廷精于算计的务实。
每三到五户联保,配发一头耕牛;牛的产权归属国库,农户仅有使用权。
三年后,农户可按折旧价买断,这笔钱将直接存入当地的“水利维护基金”。
这项政策可谓一箭双雕,既解了农户买不起牛的燃眉之急,又杜绝了官牛私有化、私自宰杀的乱象。
为了配合这项政策,朝廷甚至在每个新镇设立了由兵部兽医官退役组成的“防疫站”。
发牛的那天上午,当第一辆牛车踏上星湖省的水泥马路时,整个定居点沸腾了。
老人们颤抖着手抚摸着牛背上结实的肌肉,孩子们在牛车后狂奔欢呼。
伴随着远处农庄里柴油抽水机的突突声,这片荒芜了千年的土地,终于发出了充满生机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