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四年。
正月十六日,天黑之后。
乾清宫。
新年伊始,瑞雪飞舞。
京师的大街小巷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而远处外城的工业区,高耸的烟囱依旧喷吐着不歇的白烟,与漫天飞雪交织成一幅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壮阔长卷。
在这个本该登上午门观赏鳌山灯(一种巨大的彩灯景观),并赐宴给群臣,君臣一同赋诗娱乐的日子里,朱翊镀却在暖阁书房做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他挥退了想要代笔的内阁秉笔太监,自己挽起袖子,在御案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云龙纹白宣。
朱翊镀没有用内阁拟好的那些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而是提起饱蘸朱砂的御笔,一笔一画,写得极慢,仿佛手中握的是刻刀。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与远郊火车站传来的蒸汽汽笛声隐隐呼应。
他毫不受干扰,目光沉静如铁。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这份只有短短一行字的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用再交内阁誊抄润色了。”
朱翊镀将那张纸推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面前,声音冷硬:“盖上御宝,原样发抄邸报,通传天下各省。”
太监低头看去,只见那朱红色的墨迹如刀枪般遒劲,纸上赫然写着:“天灾未已,民力有限。自今日起,天下除‘抗旱总署’与铁道水利之外,未来三年内不许新建任何楼堂馆所。省下的一砖一木,一斤钢铁一两煤,全给朕填进北水南调工程与开发北圣的建设里去!”
这是雍祥四年正月重申的“停建新工”之诏,去年发过,前年也发过。
但是这一次,天子诏令的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凛冽杀气。
诏书借着电报网络,在数日后便送达了各省巡抚的案头。
各地官场的第一反应是震动,历朝历代,哪有皇帝用大白话写新年诏书的?
可当他们看到那句“一斤钢铁一两煤”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有些省份还打算趁着新年,巧立名目修几座“祈雨楼”、“迎春观”来讨一笔工程款,眼下这诏书一出,所有计划瞬间胎死腹中。
没人敢试探这位皇帝的底线。
因为天下人都知道,龙椅上坐着的这位,不是个只会在深宫里批条子的泥塑木雕。
他手上是有茧子的,他去过工地铲过土,他闻得出砂浆里水泥的标号,他更在火车站的月台上,亲手绞死过敢动灾民救命粮的贪官。
京师的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片落在乾清宫的黄琉璃瓦上,天地素白,干干净净,一如这张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诏书。
二月初春。
暗渠清淤与北水南调加固工程进入了决战冲刺阶段。
内阁值房里,工部尚书吕海岩与户部尚书齐德宝正在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老齐,我不管你户部的账面有多紧,这五十万两的专项煤炭款,你今天必须给我批了!”
吕海岩将一份厚厚的工程进度表拍在齐德宝的桌上,粗糙的大手震得茶盏咣当直响。
齐德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元辅啊,这正月刚过,你就来抢钱?去年给你拨的款还不够?你这清淤是个什么清法,怎么烧钱跟烧纸一样?”
“你懂什么!那是永康年间的地下暗渠,宽得地方能跑马,里面淤积的泥沙冻得像石头!”
吕海岩双眼布满血丝,瞪着眼睛说道:“人力根本挖不动!我从重型机械局调了八台柴油挖泥船和十二台柴油抽水机,日夜不停地在地下作业!那些铁家伙不吃粮食,但它们吃煤、吃柴油!停一天机,融化后的雪水流进去,之前的活就全白干了!”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时,一个小火者匆匆走进来,递上了一份刚刚从乾清宫发出的御批原件。
正是吕海岩呈上去的那份进度表。
朱翊镀在上面画了几个醒目的红圈,批了一行字:“机器不能停,人歇机不歇。着户部立拨煤铁专款,延误工期者,户工两部同罪论处!”
齐德宝看罢,叹了口气,再没有二话,立刻提笔签发了调拨令。
他心里清楚,吕海岩虽然脾气臭,但工程上的预算从不掺水。
而天子的态度更明确,能用机器干的活,就不去榨干百姓的血肉。
此时的直隶暗渠工地上,的确是一副宛如幽冥铁炉般的壮观景象。
深达地下十米的暗渠内阴冷刺骨,巨大的柴油挖泥船在狭窄的水道里轰鸣,齿轮咬合的金属摩擦声震耳欲聋。
黑色的浓烟被大型抽风机顺着竖井抽出地面,工人们穿着厚重的橡胶防水靴,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泥浆里,配合着机械清理死角。
这些人腿冻得发紫,脸被煤灰熏得漆黑。
但哪怕是最基层的短工,也没有人喊苦停工。
因为工程指挥部的铁皮喇叭里每天都在通报:“户部的运粮专列到了,肉和白面足额入库!”
“有机器替咱们顶重活,有陛下给咱们保口粮,这活儿要是还干不利索,咱们还算是站着撒尿的汉子吗?!”
工头粗犷的吼声在暗渠里回荡,换来的是工人们更加卖力的号子声。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水南调工地上,吕海岩亲自带队。
他穿着泥泞的雨靴,踩在半干涸的主干渠里,手里拿着工部特制的小铁锤,一寸一寸地敲击着新浇筑的混凝土渠壁。
经历过去年的“水泥标号受贿案”,工部的监理人员现在一看到吕尚书的背影就双腿发软。
别人查工程是看表面平不平,吕海岩查工程是拿着图纸核对钢筋密度,甚至要取样化验砂浆凝固度。
“这里,回音发脆。”
吕海岩敲了敲一处拐角,眼神瞬间冷如冰刀,指着身后的监理官:“砸开!重新浇筑!谁再敢用劣质河沙凑数,不用送刑部,我直接把他砌进这渠墙里!”
三月,春旱依旧,又到了朝廷循例祈雨的季节。
礼部尚书姚玉捧着一道精心润色的奏疏,跪在乾清宫的地砖上。
“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姚玉的声音透着一股传统的悲天悯人:“今春少雪,开春后滴雨未下。臣恳请陛下亲临社稷坛,举行大祀求雨,以安天下万民之心啊!”
朱翊镀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北水南调工地上送来的高标号水泥碎块。
他看着阶下的姚玉,眼神有些复杂。
姚玉不是庸臣,更不是奸臣。
他把圣洲大明的礼仪祭祀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出错。
他只是一个在四书五经里泡了一辈子的人,他太相信“天人感应”,太习惯用向老天爷磕头来解决灾难了,尤其是永康初年“万人同梦、圣皇显灵”的经历,让他对祭祀之事无比虔诚。
“准了。”
朱翊镀将水泥块丢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但朕有两条规矩。第一,祭品减半,仪仗砍去八成,不许铺张。第二,祭祀之日起,京师禁断一切丝竹管弦,后宫不设宴乐。省下来的钱,买成豆粕,送到灾民安置营去。”
“臣遵旨!”姚玉叩首领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