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案头叠着数册各地举荐的才俊名录,不下百人。
他细阅每份考语:“通晓算学,堪任河工”、“精于铁作,改良水车”、“主持农会,垦殖有方”……
内侍传旨召他入文华殿议事。
暖阁内,朱标推过一份名录:“这便是各地举荐之人?”
陈默躬身:“陛下明鉴。新政诸端,赖诸公竭力方有今日。然诸公年齿渐增。若十数年后,朝中无深悉新政之少壮继起,恐旧弊复萌。此百人,便是为将来预备的薪火。”
朱标颔首:“如何用之?”
“不可遽用。”陈默取出一卷章程,“臣拟‘储英培用方略’。精选百人,训期一年。首阶于格物院修习新政要义;次阶赴衙门观政见习;末阶须独立完成策论实务,课试通过方可肄业。”
“肄业之后?”
“课最者依制授官。然皆须下至地方。习农者赴农会,通工者入工坊,知兵者往边镇。历事三载,确有实绩,方可内调。”
“接地气,好。”朱标问,“何人主理?”
陈默郑重道:“请太子殿下亲自主持。殿下为国储君,此辈英才正为将来股肱。殿下亲加训导,君臣相得,根基乃固。”
朱标沉吟:“善。具体细务,卿多费心。”
诏令既颁,朝野瞩目。各地荐举之人经复核,择定九十七人。年皆二十至三十之间,多为男子,亦有数名精于医道、织造的女子特许同参。
四月初一,储英培用方略于格物院开课。太子朱标亲临。
九十七人肃立院中,身着青衿。
朱标行至众人前:“尔等今日立于此地,皆因学有所长。然自此刻起,往日声名暂且归零。尔等将来所学所为,当以如何使大明强盛、百姓安乐为念。”
他略顿:“此非易事。需通晓经世之道,精熟实干之能,甘赴地方劳苦,敢于质疑陈规。若有畏难者,此刻便可退出。”
庭中寂然,无人动。
朱标道:“既如此,孤约法三章。其一,在此间不问门第,只论才德。其二,需敢言善思。师长所授若有疑,可质询;政令若有未善,可条陈。其三,务须脚踏实地。半载后,尔等皆须分赴四方——深入田畴,走进工坊,戍守边关。不亲见亲历,永不知百姓之需、国家之弊。”
“谨遵殿下教诲!”众人齐应。
礼毕,首课开讲。
陈默立于堂上,身后悬巨幅大明舆图。
“诸君身处数百年未有之变局。”他开门见山,“三十载前,山河初定。今时田亩得清,农会渐广,道路通达,工坊兴起,海路复开。然此仅开端。”
竹竿点向舆图:“南洋昔为化外,今成海贸通衢。辽东昔为苦寒戍边地,今有铁冶之兴。月港昔时渔村,今日万舶云集。何以至此?盖因有人不惧艰阻,奋力推动。清丈田亩开罪豪强,科举新制触动士林,开海驰禁遭致非议——为何必行?”
他扫视堂下:“因不变则僵,僵则衰,衰则必受制于人。佛郎机炮舰已游弋南洋,北虏铁骑仍时窥边塞。我大明不自强,则无以自立。”
“尔等将来,或为知府,或为部堂,或为将帅。一言一行或关乎一方生计,或系于国运消长。故所需学者,非仅办事之法,更是行事之本——为谁而谋,因何而行。”
堂内落针可闻。
此后课业密集。午前讲经世之学:新政精义、治国方略、钱粮之道、邦交之策。午后习实务之技:机械之理、水利垦殖、钱谷核算、沙盘阵法。晚间策论切磋,分组议定条陈,登台陈述辩难。
三月后,首批赴地方观政名录拟定。
精于地理的徐宏祖自请往黄河工地。临行前谒见陈默:“学生读遍河渠之书,终觉纸上得来浅。此番欲以足丈量,以眼勘验。”
农家女孙琇善养蚕,自请往江南农会:“民女只晓得蚕儿怎么养得好。江南养蚕的姐妹苦,我想去教她们新法子。”
年轻军官马文升请调辽东边镇:“末将在学堂推演战阵十回,不如亲守城墙一回。”
九十七人,星散四方。
陈默予每人一册簿,嘱其录每日见闻,每月寄回书信。
书信渐次返京。
徐宏祖信中夹河道草图,笔注水势堤岸。他写道:“亲履河岸方知,黄河之害三分在水,七分在沙。治水不治沙,犹如扬汤止沸。”
孙琇信中说:“蚕室闷热,阿嫂们终日躬身其中。我教她们开窗通气、定时洒扫,蚕病少了,结茧厚实些。她们唤我‘姑娘师傅’,心里又暖又酸。”
马文升信最简:“戍守三月,接敌两次。阵殁十七人,伤四十三。边军之苦,非身临不能尽知。火器虽利,然弹药输送常滞。此弊当革。”
陈默一一阅看批注。
半载后,学子们陆续归京。面庞黧黑,身形清减,唯双目神光内敛。
最终课试,每人须呈交策论《强盛大明之我见》。
徐宏祖呈《束水攻沙与分流入海疏》,附详图。孙琇作《改良江南蚕桑及倡设女学议》。马文升上《边镇军需常平仓及火器轮换制条陈》。
策论集呈御览。朱标批阅数日,朱批下达:“徐宏祖授工部都水司主事;孙琇授农政司女史;马文升擢兵部职方司郎中……余者各授实职。”
九十七人尽得任用。亦有数人课试未臻上等,或志在专艺,转赴格物院等处深造。
送行之日,陈默立于阶上,看那些青衫身影揖别师长,各奔前程。
徐宏祖背负卷轴,步伐沉毅。孙琇挎着包裹,目光清亮。马文升翻身上马,脊梁挺直。
蒋瓛低语:“公爷,这批年轻气象不同了。”
“是不同了。”陈默望着渐远身影,“他们见过民生之艰,知悉变革之难,明了肩上之责。假以时日,经历磨砺,方可成材。”
一期储英之课,至此而终。
然薪火相传之事,方启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