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陈默路过城隍庙,见施粥的队伍从庙门排到街尾。他驻足望去,领粥者多是妇孺老弱,在寒风中瑟缩。那粥稀薄,竹筷插入,立时倒下。
有老妇人带着七八岁的孙子,领到粥后蹲在墙角。孙子几口喝完,眼巴巴望着祖母的碗。老妇人将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大半过去。
“蒋瓛,去问问。”陈默道。
蒋瓛片刻即回:“是城东王员外家施粥,说是积德行善,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陈默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队伍,“年年都这么多人?”
“街坊说,一年比一年多。前年二三百,去年四五百,今年怕有六七百了。”
陈默转身上车:“去户部。”
户部衙内,郁新正核验岁末账册。见陈默来,忙起身相迎。
“郁尚书,”陈默落座便问,“京城之中,食不果腹者究竟有多少?”
郁新一怔,从柜中取出一册:“顺天府所报,在册贫户三千七百余户,约一万五千人。这还只是登记者——流民、隐户,恐不止此数。”
“京城户籍不过二十万,贫者竟占近一成?”陈默眉头紧锁,“清丈田亩、推广农会、兴起工坊,朝廷岁入翻番,百姓该富庶些才是。”
“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郁新叹道,“公爷您想,田亩清丈,地主加赋便涨佃租;农会虽好,见效缓,且常为乡绅把持;工坊用工,织工一日三十文,仅够糊口。海贸白银涌入,米布价涨,贫者手中铜钱更不经用。”
陈默沉默片刻,缓声道:“国势如舟,富民与贫民乃左右两舷。若一侧金银满舱,另一侧破漏进水,纵有东风万里,此舟能行远否?需有沟渠,引肥水润瘦土。”
“公爷的意思是?”
“设‘济贫捐’,专款专用。”陈墨道,“办四件事:设粥厂善堂救急;重整惠民药局,贫者诊病取药折价;开义学,贫家子弟免束修;放小本贷银,助其营生学艺。”
郁新思忖道:“这确是好策。然专款从何而来?”
“三处。”陈默竖起手指,“其一,海贸关税增抽半成,专划此用;其二,工坊按利缴纳‘济贫捐’,利愈厚捐愈多;其三,劝谕富商士绅捐输,捐者或可抵部分税赋,朝廷赐匾嘉奖。”
他顿了顿:“此捐由户部直管,每月于《邸报》公示收支。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天下共睹。”
郁新眼睛一亮:“如此既安贫弱,又不伤国库根本,且账目公开可防贪弊。”
“要快。”陈默起身,“腊月天寒,不能再看着人冻毙街头。”
当日奏章便呈至御前。
朱标阅罢,问道:“商人会不会觉得,朝廷在夺其利以填无底之壑?”
陈默答:“陛下,商人巨舰通行四海,靠的是水师靖海;货车通达南北,靠的是官道驿路。如今道旁有冻骨,港边有饥民,于天理人情不合,于长治久安不利。取商利之涓滴,活贫民之万千,非杀富济贫,实为固本培元。”
朱标颔首:“准奏。即设‘大明济贫捐’,郁新兼领总办。先于京城试行,三月后视效推行。”
诏令既下,反应各异。
商人中,有通达者。一位常跑月港的苏姓商贾在茶肆道:“该当如此。码头上那些脚夫,扛百斤货走跳板,一日挣二十文,摔伤了便没饭吃。咱们赚海贸大利,分些汤水,积德也安心。”
也有怨怼者。一位经营染坊的赵员外在家中摔杯:“咱们起早贪黑,担惊受怕赚来的银子,凭什么白给那些懒汉?”
然诏令既下,关税增抽半成,算来仍在可受之列。工坊“济贫捐”按利十抽其一,利厚者多出,虽有微词,却不敢违。
富商捐输倒显踊跃。新晋海商多求名位,闻捐银可获御笔匾额,争相解囊。闽商林某一次捐输五千两,得赐“乐善好施”匾,鼓乐送至宅前,风光无两。
钱粮很快筹措。
腊月二十八,济贫捐下首设的粥厂开赈。
这回粥厚馍实,筷子插入直直立着。每人另得杂面馍两个,咸菜一块。领粥者不敢置信,有老者捧馍泣下:“这……这是正经粮食啊!”
施粥衙役高声道:“朝廷设了济贫捐,往后日日有此粥!不止粥厂,病者可去惠民药局,药费折半;孩童可入义学,免束修笔墨!”
人群中响起呜咽与谢恩声。
正月初八,城西惠民药局重开。
坐堂的是致仕的太医徐老先生,带两名学徒。药价按本折半,实在无力者记帐缓偿。首日即来百余人——多是积劳的苦力、冻伤的乞儿、久病难医的妇人。
徐老太医忙至掌灯,饭食俱废,却对学徒道:“老夫侍奉宫中数十载,那是本分。今日为这些苦人诊脉开方,见他们抓了药,千恩万谢离去……此心方安。”
正月十五,首所义学于旧祠堂开课。
先生是国子监的寒门生员,自愿教学,捐项给补。学生四十余人,皆贫家子,有赤足而来者。
首课教《三字经》,又兼《百家姓》与浅近算学。孩童跟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童声清亮,穿透晨雾。
小本贷银亦始发放。
贷与欲营小贩者:想做炊饼,贷五百文置炉灶面粉;欲贩针线,贷三百文进货。贷期半年,息仅五分。
贷与愿学手艺者:青年欲习木匠、铁匠,贷一两银作拜师礼、购工具。学成做工偿还。
曾有老妇,夫亡子病,会做豆腐而无本。贷八百文买豆购卤,首日豆腐售罄,赚五十文。她跪在济贫捐衙门外叩首:“朝廷……救了我全家性命!”
三月,济贫捐试行期满。
郁新呈报:京城贫户受济者逾九成;惠民药局诊病三千余人次;义学收童二百余;小本贷银放五百余笔,还贷者逾八成,拖欠者多为遭逢变故,已准延期。
更紧要者——街巷乞儿见少,粥厂队伍渐短,百姓眉间愁色稍褪。
陈默再至城隍庙,果见领粥队伍短了大半。排队的多是年老力衰者,青壮多已往工坊作工,或摆摊营生。
他又见那老妇人。此番不在粥厂前,而在街边支了个小摊,卖自家纳的鞋底。孙子在旁帮忙,穿着半新棉袄,脸颊有了血色。
陈默走近,老妇人抬头,并未认出这位贵人。
“老人家,生意可好?”
“托朝廷的福!”老妇人咧嘴笑,露出缺牙,“领了三月厚粥,攒回些气力。又贷了五百文,买布买麻,纳鞋底卖。一日能卖十来双,赚二三十文,够祖孙俩嚼用。这孩子还上了义学,认字了!”
她拉过孙子:“狗儿,给客官背段书。”
孩子有些羞,挺胸背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背得虽磕绊,却字字清楚。
陈默默然放下几文钱,取了一双鞋底。那鞋底纳得密实,托在手中,有厚实的暖意。
回府途中,蒋瓛道:“公爷,济贫捐之事,看来是成了。”
陈默望着窗外:挑担的、吆喝的、匆匆行走的……人人面上仍带风霜之色,但眉宇间那股等死的麻木,似乎淡了些许。
“蒋瓛,”他忽然道,“你说,对这天下穷苦人而言,最金贵的是什么?”
蒋瓛一怔。
陈默未等他答,自语般低声道:“不是一碗粥,不是几文钱。是‘指望’。是知道明日的太阳升起,自己与家人,能有路走,有劲使,有奔头。”
马车轧过青石路,辘辘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