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自南洋回京，马车特意绕至城西沿河小路。
车帘掀起，一股酸腐气味扑面而来。陈默皱眉看向窗外。
河水泛着灰黑色，水面浮着油污泡沫。岸边垂柳枯黄，许多枝条已焦黑死去。对岸矗立着四五座砖砌烟囱，正喷吐浓烟，将天色染得昏沉。烟尘飘落在河面、石板路上，蒙了厚厚一层灰。
“停车。”陈默道。
蒋瓛勒马。陈默下车走到河边。
一老渔翁蹲在岸石上，对着空荡渔网叹气。竹篓里仅有三两条小鱼，鱼身附着黑渍。
“老丈，这河里的鱼还多吗？”陈默蹲身问道。
老渔翁苦笑：“哪还有什么鱼哟！去年这时节，一网少说十几斤。您看现在——忙活半天就这点，还像得了瘟病，人不敢吃。”
“为何如此？”
“水坏了啊。”老渔翁指向对岸烟囱，“那些工坊，染布的、烧瓷的、炼铁的，脏水全往河里灌。鱼活不成，水草也烂了根。从前整村人在这挑水吃，如今连牲口都不肯喝。”
陈默默然起身。
工坊很是兴旺。织机声、鼓风声、铁锤声混杂传来。烟囱冒烟本是生产红火的象征，可这“红火”的代价，竟是让一条养育世代人的河流慢慢死去。
回城一路，陈默未发一言。
进了京城，空气也未清新。街面尘土混着煤烟，吸入喉中干涩辛辣。
回府后，陈默即刻请工部尚书周忱、格物院执事徐光启、户部尚书郁新及顺天府尹至书房。
众人到齐，陈默直接问道：“京城西郊金川河，诸位可知已成了何等模样？”
周忱一怔：“工部月前修桥曾勘验，水是有些浑浊……”
“有些浑浊？”陈默打断他，“那水已是黑臭不堪，鱼虾绝迹，草木枯死！对岸工坊废水直泄，烟尘漫天——这岂是‘有些浑浊’？”
徐光启小心道：“国公，工坊生产确有秽物产出……此皆工艺必需，自古难免。”
“自古难免，便可任其横流？”陈默扫视众人，“废水可沉淀导引，烟尘可设法收聚——非是无法，实是无人愿管！”
他走到窗前指向灰蒙蒙的天际：“我等力推工业，是为富国强民，非让百姓饮鸩止渴！如今仅几座工坊，河水已臭，天色已灰。若将来工坊遍布，这大明天下还如何宜居？”
书房内寂然。
郁新沉吟道：“国公所言在理。然若严加管束，工坊成本必增，商贾恐生怨怼。月港海贸许多货品正出自这些工坊。”
“故需立下规矩。”陈默转身，“非一刀切禁绝，而是让工坊明白——牟利可以，但不可祸害山河。请工部牵头，格物院协办，拟订《工坊排污规条》。不合规者限期整改；逾期不改者严惩。”
周忱问：“规条标准如何厘定？”
“由格物院实测勘定。”陈默看向徐光启，“测河水原本清浊，测空气原本净秽。据此定出上限——废水须处理至肉眼可观底石；废气烟尘不得直冲云霄；废渣不得随意倾覆。”
徐光启领命：“下官明白。然检测需器具，处置需巧技……”
“器具格物院研制，技艺格物院传授。”陈默道，“朝廷可予部分赏助——工坊修建处置设施，验收合格后补贴三至五成工料费。但需先建先装，验后方补。”
顺天府尹问：“若有工坊阳奉阴违，偷排暗泄，如何稽查？”
“设‘工坊督察所’。”陈默早有成算，“从顺天府、工部、格物院抽调干员，专司稽查。发觉偷排，初犯罚银，再犯停业，三犯永久封禁。”
他略作停顿：“还需鼓励百姓举告。凡查实者，赏罚银之半。”
方略既定，其后月余，格物院上下忙碌。
徐光启率人沿金川河分段取样，记录数据。排污处置之法也在研议。
废水处置相对简易——掘池静置沉降，过滤后曝气分解。废气处置较难，设水帘竹棚或旋风筒使烟尘沉降。废渣处置最棘手，试验用炉渣铺路、污泥制砖。
技术初备，规条草案亦成。
《工坊排污规条》草案规定：废水须处理至清可见底；废气烟尘须经处置；废渣须分类堆存利用。
腊月十五，草案于文华殿廷议。
反对之声骤起。
一工部郎中出列：“国公，此规条若严格执行，西郊工坊十有七八须停工改造。眼下海贸货单如雪，一旦误期，商税锐减不说，恐激起民变！”
陈默反问：“若放任不管，待江河尽墨、百姓疫病横行，那时损失又当如何？”
另一御史接口：“工坊方兴未艾，如此严管成本骤增，商贾心寒撤资，又如何是好？”
“那便助其降低成本。”陈默从容道，“朝廷赏助处置设施，格物院传授节能巧技——炼铁炉余热回收可省煤两成；染坊废水循环可省水三成。成本既降，污染亦减，方可长久。”
朱标静听至此，开口问：“陈默，若于京城全面推行，首年需银几何？”
“回陛下，约需五十万两。”陈默奏对，“然省下之医药、河工等费用，长远计必不止此数。且工坊革新技艺后，效率或可提升，商税未必减少。”
“你有把握？”
“臣愿以京城为试，推行一年。一年后若环境未见改善，工坊倒闭者众，商税短少——臣请治罪。”
殿内寂然片刻。
朱标缓缓道：“不必如此。朕信你。准奏——即于京城试行《工坊排污规条》。工坊督察所即日成立，徐光启兼领所正。工坊整改期三月，三月后严格执法。”
诏令颁下，西郊工坊震动。
工坊主们初闻惊惶，继而怨声四起。待见朝廷赏助银钱拨付，格物院匠师登门指点，骚动渐平。
最大那家染坊，坊主姓钱，起初抵死不从：“我这染坊开了二十年，废水一直排入河里，祖宗都是这般做的！”
督察所差役请他至河边，指着乌黑河水：“钱老板，您坊里每日三百担废水倾入此河。听闻令郎今岁五龄——您可想他长大之后，见到的仍是这条臭河？”
钱老板盯着河中倒影，一夜未眠。
次日，他亲至格物院恳请设计处置池。
三月整改期至，京城七十二家工坊，六十八家装设了处置设施。余下四家，三家小作坊资财匮乏，朝廷特准低息贷银；唯有一家铁匠铺老匠人固执，终被强制封停，允其转营铁器修缮。
三月期满，执法伊始。
督察所每日巡查，携试纸、滤网、记档簿册明察暗访。
偷排者仍有。一家瓷窑白日开启处置装置，夜深偷启暗闸直排，被巡夜差役当场擒获，罚银五百两，停业十日。坊主呼天地地，然规矩森严，无可通融。
成效渐渐显现。
金川河水虽未复清澈，颜色从黑灰转为浊黄，恶臭淡去许多。岸边有水草新绿，偶见小鱼游弋。
空气亦有好转。烟囱吐烟显见稀薄，天色不再终日灰蒙。
最要紧者，工坊并未大规模倒闭。
若干工坊因技艺革新，效率反有提升。那钱姓染坊装废水循环装置后，用水省下三成，染料沾染更匀，成本不增反降。再见督察所差役，钱老板竟笑脸相迎：“多谢各位官爷督促！如今才知，真是既能积德又能省银的好事。”
一年后，户部核计总账。
京城商税非但未减，反增一成有余。因工坊效率提升，产出增加，且工匠染病者少，出货更稳。
环境改善之数汇总呈报：金川河主要污浊之物平均减却六成；空气烟尘浓度降四成；废渣回收利用得三成。
陈默将奏报呈御前。
朱标阅罢批了两个字：“推行。”
《工坊排污规条》遂自京城推至直隶，渐次扩往江南、湖广、四川……
阻力犹存，然有京城成功先例在前，推行顺畅许多。
陈默偶得闲暇，仍会信步至金川河边。
河水尚未完全恢复，但已有孩童在岸边嬉闹，妇人浣洗粗布。那老渔翁网中鱼儿多了数尾，虽不肥硕，鳞片却闪着清亮光泽。
“国公爷，”老渔翁认出他，递过一尾小鱼，“您瞧，这鱼眼睛比去年清亮多了。”
陈默接过放回水中：“会更好的。”
微风拂过河面，带来水汽与远处工坊隐约轰鸣。陈默知道，让这轰鸣与清流共存的路还很长。但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