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战硝烟未散,满剌加北堡议厅已聚众。
除李成并数水师将领,另有七八南洋使者——暹罗、占城、爪哇者,乃至苏门答腊、婆罗洲小邦之代。厅内隐现试探、观望诸色。
捷报传开,南洋诸国震动。未及旬日,各邦使节已络绎抵堡。
陈默坐主位,观诸使。
暹罗使者先言,其人精瘦,汉话流利:“陈公爷,李将军,下国主闻天朝水师破佛郎机,特遣外臣来贺。敝邦愿与天朝永结盟好,共靖海疆。”
陈默缓道:“暹罗心意,本官领之。然‘共靖海疆’——其法若何?”
暹罗使者顿:“敝邦愿开诸港,供天朝商舶泊补,税从优。亦愿与水师共海寇讯,协防航路。”
“未足。”陈默摇首,“海寇须防,佛郎机尤须防。暹罗若真愿盟,当明定——嗣后惟大明水师可于暹罗海域巡护航商,佛郎机战船不得泊、补、修。”
此言出,数使者露难色。
爪哇使者低言:“公爷,佛郎机人经营南洋多年,与诸邦皆有贸迁。若尽禁,恐……断财路。”
“断佛郎机财路,易大明更厚之利。”陈默起,行至壁海图前,“诸君观——”
指划南洋诸岛:“自月港至满剌加,至古里,此海路岁过货几何?值银几何?昔佛郎机控满剌加,抽十一税。今大明控之,惟收泊补之费,税不及彼半。”
转身:“且大明所求非独占,乃共荣。尔等舶悬大明旗,受我水师护,过峡免资,至月港贸先。尔等货,大明商贾先购,价公。尔等学子,可往大明学堂游学,资费朝担。此较从佛郎机,被重税虐压,孰利?”
诸使相视低议。
占城使者先表:“占城愿盟天朝。敝邦诸港,自今惟对大明及盟国开。”
苏门答腊使道:“下国产胡椒、丁香,愿尽售大明商行,价可依市价九折。”
婆罗洲代犹豫:“敝邦……有金矿。若天朝愿护我不受外侵,愿与天朝共采。”
诸诺渐集。
陈默皆录。
终总言:“诸君既有诚,当定章程。大明与南洋诸邦,结为‘南洋护商盟约’。盟内商舶自由通行,税制划一,互不设限。大明水师司盟域安靖,诸邦依贸额分协饷之资。盟设议商会,每邦一席,定期会商协务。”
“此会……设何处?”暹罗使者问。
“设满剌加。”陈默道,“此地扼东西洋,位中。北堡扩筑,设盟约总署。诸邦常驻代,理日常。”
诸使皆颔——此置既予大明主导,亦予诸邦参感。
嗣后三日,约条细款逐一敲定。
税率定百中抽三,远低昔佛郎机十中抽一。协饷依诸邦贸额比例,大明担四成,余者分摊。盟域内海寇清剿由大明水师领,诸邦协。纷争裁断由议商会投决,然大事须得天朝认可——此底线。
约签日,北堡场行隆仪。
诸邦使次第于羊皮约书签钤,面日月旗揖礼。李成诵盟约,末句:“自今始,南洋海道,大明与诸盟邦共护共享。凡盟国商舶,皆受大明水师庇;凡犯约者,共讨之!”
礼炮鸣二十一响。
仪毕,陈默立堡高,望港泊诸国商舶。舶皆升新发盟旗——日月旗旁添蓝边,象海盟。
“公爷,”李成近,“此下……南洋稳矣。”
“稳半耳。”陈默道,“约签须践。协饷须齐,海寇须剿,商路须畅——此皆须尔盯。”
“末将明。”
正言间,周天衡疾来,手执信:“公爷,古里急报。”
陈默接。古里扎莫林书,恭而切:锡兰佛郎机溃兵一部遁至天竺西岸,正扰古里邻域商舶。扎莫林请大明水师遣舰巡防。
“来恰时。”陈默递信李成,“尔率‘镇海’‘定海’二舰,往古里一巡。非战,乃耀兵示武——使天竺洋沿岸诸国皆睹,大明言出必践,盟国有难必援。”
“何时发?”
“三日后。”
三日后,船队复航。
此番非战,乃耀兵。
“镇海”“定海”沿天竺西岸缓航,自古里至柯枝,至佛郎机在天竺要据。每至一港,泊一日,邀当地主、商贾登舶观。
舶上新炮、齐整水卒、先航海仪,令观者惊叹。
至佛郎机据点,其总督强颜登舶。见“镇海”号舷侧三十黑洞炮口,面转白。
李成伴观时,似随意言:“总督阁下,大明与南洋诸邦已立护商盟约。盟域禁一切武衅。望贵国船队,嗣后守约。”
总督连颔:“必守,必守。”
巡防持一月。
此一月间,天竺洋沿岸诸国皆明:大明至矣,非暂过,乃植根于此。有船有炮有盟约,复有似公之贸规。
立见其效。
先锡兰国王遣使请入盟。次溜山国(马尔代夫)苏丹表愿称臣求护。乃至波斯湾忽鲁谟斯国,亦遣人接,询可直贸否。
返满剌加时,李成携一叠国书。
陈默阅毕,谓周天衡:“书奏,报太子。南洋护商盟约已立,天竺洋户牖已开。嗣后该定规。”
奏至南京,朱标速批。
诏颁:设“提督南洋海防兼理诸番互市事”,常驻满剌加,总领盟务。首任提督李成兼,周天衡副,理具体政。议商会月一会,诸邦代共商海贸大事。
同于月港设“海贸总署”,统南洋、天竺洋贸迁。凡出洋商舶,须于总署登籍,领盟旗。持旗舶受大明水师护;无旗舶险自担。
规一定,海贸骤增。
商贾见悬盟旗,一路无阻——过满剌加免资,至盟国港税优,复有水师巡船偶护航。安有保,本降,胆遂壮。
昔惟敢航南洋近海者,今敢往天竺;昔惟贩瓷绸者,今始运香料宝石;乃至有人思续西往,探波斯、回回地。
月港关税,复翻番。
腊月,提督南洋海防署首度岁会于满剌加。
诸邦代齐聚。李成为主官先陈岁报:盟立一载,海寇扰事降七成,商舶损降九成;盟内贸额增五成,对大明贸额倍之;协饷收率九成八,诸邦皆依时纳。
次诸邦代言。
暹罗代言:“自入盟,敝邦港舶增三倍,关税翻番。昔佛郎机常来勒,今不敢至。”
占城代道:“敝邦稻今岁丰,售大明价较售佛郎机高三成。民得实惠,皆感天朝恩。”
爪哇代尤激:“敝邦产香料,昔被佛郎机商压价,今大明商行依市价购,复教改植技。今岁香料产增二成,入增五成!”
诸好消息。
会终,李成宣:“来岁,盟约扩巡域——西至波斯湾,东至吕宋、倭国。凡盟国商舶,皆在护列。同于古里、锡兰增设学堂、医馆,推中华文教技艺。”
掌震堂。
会后,陈默与李成立堡高,望港。
夕下,诸国商舶进出繁。日月盟旗桅飘,若移林。
“公爷,”李成忽言,“末将时觉……若梦。五载前,我舶过满剌加尚须纳买路银。今此处,我言为定。”
“非梦。”陈默望远海平线,“乃千万将士血换,千万商贾险闯,朝野齐心拼得。”
略顿:“然犹未足。天竺洋方启,更西波斯湾、红海,乃至欧罗巴……路犹长。”
“末将愿为前驱。”
“当有彼日。”陈默道,“然非今时。今所当做,乃稳南洋,实盟约,使此路成千秋万代金光道。”
海风携咸腥,亦携冀。
满剌加龙旗,夕中猎猎响。
南洋海道,自此姓明矣。
自汉通西域,唐设安西,宋开市舶,而至今南洋盟约成——中华拓边之路,自陆而海,自近而远。然海波无常,今日之盟约须以信义守之,以舟师固之,方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