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年春，乾清宫药气弥漫。
朱元璋卧于龙榻，形销骨立。朱标跪在榻前，手捧药盏。
“标儿，”老皇帝声音沙哑，“朕……撑足了。三十年，该做的事做完了。余下的，该你了。”
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枕畔紫檀木匣。朱标启匣，内卧螭钮玉玺。
“接过去。”
朱标双手捧起玉玺，触手冰凉沉重。
“陈默……唤他进来。”
陈默候在殿外，闻召入内参拜。
朱元璋看着他：“你跟了标儿，十年了吧？”
“回陛下，整十年。”
“十年……”老皇帝喘息道，“你这十年，改火铳，造海船，开市舶，变法度。朝野说你功高震主，骂你动摇国本。朕知道——你是柄钥匙，给大明开了扇新窗。”
陈默伏地：“臣不敢当。”
“你当得起。”朱元璋声音凝实了些，“没你，大明的船出不了海，火铳强不了，田亩清不了，百姓富不了。朕都看在眼里。”
他歇了口气：“今日朕把江山交给标儿。你辅了他十年，往后还得继续。朕留你几句话——做他的师，导他向正道；做他的镜，谏他知得失；做他的匠，帮他固根基。这片山河……托付给你们了。要让它传下去，传稳当。”
“臣谨遵圣谕。”陈默顿首。
朱元璋阖眼挥手。
二人退出寝殿。朱标立于廊下，捧着玉玺良久未动。
“殿下。”陈默轻唤。
朱标转身，面上唯有沉静：“父皇的话，你都听见了。这副担子……我当真扛得起来么？”
“殿下监国理政已逾十载，诸事妥帖。”陈默道，“往后，臣仍在。”
三月丙寅，帝崩。天下举哀。
二十七日丧期毕，四月初六，登基大典。
辰时正，钟鼓鸣。朱标服衮冕，自乾清宫步出，升奉天殿陛。
陈默立于文官班首，望着那背影拾级而上。
十年前宁波港畔，青年太子遥指沧海，眼中有憧憬迷雾。如今，那人步履沉稳，走向至高之位。
终至殿前台陛，朱标转身南面而立。
“新皇登基——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典仪依序而行，至午后礼成。
大典既毕，新帝独留陈默。
二人沿宫墙缓步。至文华殿前，朱标驻足。
“陈师，”他望着殿前海棠，缓缓开口，“朕今坐此位，方知何为‘孤家寡人’。奏牍如山，每一本都系着州府民生；旨意一出，或造福一方，或贻害千里。朕……如临深渊。”
陈默静立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卷厚册奉上。
册以靛蓝锦缎为面，封页四字：《盛世宏图》。
“此乃臣十年来，随事札记，汇聚成编。”陈默躬身，“唯愿为陛下参酌政务，提供一得之愚。”
朱标启卷阅览。
册分五帙。首帙《固本》，论农桑、水利、仓储；次帙《强技》，述百工、格致、育才；三帙《通商》，言海陆商路、钱法汇通；四帙《安疆》，析武备、边防、邦交；五帙《安民》，讲济贫、医馆、庠序。每帙皆附方略次第、期效剖析。
末页是一幅简图：大明未来三十年之径。前十载固本强基，中十载开拓致远，后十载导引世风。图侧小楷：“此非一人之智，乃集众思；非一时之策，乃为万世之基。”
朱标掩卷，静默良久。
“陈师，此《盛世宏图》，你酝酿多久？”
“自殿下初开经筵，命臣参赞政务之日起，便时时思之，逐年补缀。”陈默道，“今献于陛下，非欲陛下按图索骥。天下事因时制宜，伏乞陛下圣裁。臣惟愿执鞭在前。”
朱标凝视他，展颜一笑：“朕还记得，十年前宁波港上，你指海言志。如今，那片海确已打开了。”
“不止海开，”陈默亦微笑，“路通，厂立，学兴，民智渐开。然陛下，此方行至山腰。”
“那便继续登攀。”朱标将书册紧拥胸前，“陈默，朕加你太师，太子少师，掌格物院，总领新政。这《盛世宏图》……朕与你，一同将它刻在江山之上。”
“臣领旨谢恩。”
内侍来报：“陛下，工部侍郎李铁头奉召候见。”
朱标对陈默道：“同去一见。”
宫门外，李铁头身着绯袍恭立。面貌敦厚，目光沉稳——十年间，他从铁匠到侍郎，总理工坊制造。
见驾欲跪，朱标虚扶止之：“朕与太师正议及你。”
“陛下，太师，但有驱策，臣万死不辞。”
朱标自袖中取出一道敕谕：“即日起，工部下增设‘实业清吏司’，统管天下矿冶、工坊、营造。李铁头，朕擢你为工部左侍郎，掌实业司事。”
李铁头愕然：“陛下……臣一个捶铁的出身，怎当得如此重任……”
“你当得。”陈默温言道，“十年来，你改良织机，推广水车，参研蒸汽机，督办辽东铁场。论实务经验，朝中无人出你之右。”
李铁头望向陈默，眼眶倏红：“公爷……若非当年您提携，小人如今还在铺子里抢锤子。”
“如今要你抢的，是大明的工业脊梁。”陈默正色，“工业之要，不止在税利，更在强国本、利民生。污秽须治，工匠须恤，技艺须新——这些，皆你职责所在。”
李铁头重重点头，跪接敕书：“臣必鞠躬尽瘁！”
朱标望着二人，缓缓道：“二卿可知，朕此刻所思为何？”
他目光投向宫墙外：“朕想，待朕他年归政，将这江山交给后世之君时，他们眼中所见，当是一个比今日更富强、更公道的大明。而这，需我等今日，将路基铺实，将方向校准。”
陈默与李铁头躬身长揖：“臣等愿随陛下，铺此路基，校准征帆。”
大典已毕，宏图初展。
新时代的序章，于此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