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之律者手里还捏着那根竹签,竹签上扎着最后一块土豆。她的嘴巴鼓鼓的,嚼到一半,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只偷吃被当场抓获的猫——连耳朵都仿佛竖了起来,虽然她根本没有猫耳。
林墨羽的反应比她还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之迅猛,让识之律者差点从他胸口滚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撑住床铺,稳住身体,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宿舍门口。
爱莉希雅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辫子是早晨林墨羽帮她扎的那条,到这会儿还没拆。她的表情——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姨母笑”本笑了,嘴角翘起的弧度大到几乎要咧到耳根,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眼睛里有细碎的、亮晶晶的光在闪烁,像小孩子看到了喜欢的糖果,又像猫看到了毛线球。
“我们只是——”
“意外!”
林墨羽和识之律者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像两颗手雷在宿舍里引爆,回音在墙壁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你先说!”识之律者瞪向林墨羽。
“你先说!”林墨羽瞪回去。
“我让你先说!”
“我让你先说!”
“你们两个——”识之律者深吸一口气,灰色的头发因为情绪的波动微微飘起,那是她即将进入“不讲理”状态的前兆。
林墨羽见状,立刻选择了闭嘴。识之律者的表情在“继续骂人”和“算了不骂了”之间挣扎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后者。她别过脸,把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土豆飞快地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从床上站起来,退到一旁,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做”的姿态。
如果忽略她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这个姿态确实挺有说服力的。
林墨羽也从床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碗里的土豆已经见底了,只剩一些碎渣和汤汁。他沉默了片刻,把碗放到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爱莉希雅。
“她抢我土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然后我们摔了。就这样。”
“谁抢你土豆了?!”识之律者的声音从旁边炸开,“明明是你——你自己——”她的话卡住了,因为林墨羽正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继续说,我听着”。
识之律者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确实是她先动手抢的。虽然林墨羽那个“故意拉她”的动作也很可疑,但严格来说,是她在抢土豆的过程中失去了平衡,才导致两个人摔在一起的。
“……哼。”她把所有想说的话浓缩成了一个字,然后把脸扭到一边。
爱莉希雅依旧靠在门框上,姿势都没变过。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灰蓝色的眼眸弯得更厉害了,像两道倒挂的彩虹,里面映着宿舍惨白的日光灯光,亮得像碎钻。
“所以——”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我不戳破但你们懂的”的微妙语调,“小识抢小墨羽的土豆,然后两个人抢着抢着,就抢到床上去了?”
“不是‘抢到床上’!”识之律者猛地转过头来,“是摔的!摔的!你听不懂吗?!”
“摔的呀~”爱莉希雅歪了歪头,辫子随之歪到一边,表情天真无邪得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白莲花,“那摔得可真有水平,碗里的土豆一颗都没洒呢。”
识之律者的表情僵住了。
林墨羽的表情也僵住了。
因为爱莉希雅说到了关键。如果真的是“意外摔倒”,那碗土豆怎么可能一滴油都没洒?林墨羽也解释不了——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那会儿完全是本能反应,右手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稳稳地端着碗,左手却去拉识之律者。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保护土豆”的本能,还是别的什么本能。
“咳。”林墨羽清了清嗓子,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去找格蕾修?”
“格蕾修在睡觉呢,我不好意思打扰她。”爱莉希雅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宿舍。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林墨羽床边,歪着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见底的碗。
“好香呀~”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闻空气中残留的辣椒油香气,“狼牙土豆?”
“嗯。”林墨羽把碗收拾了一下,用纸巾擦了擦桌上的油渍。
“可惜我来晚了,都吃完了。”爱莉希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惋惜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我不饿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在干什么”的了然。
“明天给你带。”林墨羽头也没抬。
“真的?小墨羽最好了~”爱莉希雅的声音甜得像蜜糖,她走到床尾,看了一眼那床被压皱的蓝色条纹床品,又看了一眼识之律者皱巴巴的衣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识之律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看?”她的声音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凶狠。
“看小识呀。”爱莉希雅眨了眨眼,“小识今天真好看。”
“你——!!”
识之律者的脸“唰”地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粉红,而是一种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的、浓烈的、无法掩饰的红。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爱莉希雅的笑容像一束强光,把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闭嘴。”识之律者最后憋出了两个字,声音比蚊子还小。
“我没说话呀。”爱莉希雅的表情无辜极了。
“你——你那个笑容——就是在说话!”
“笑容怎么会说话呢?小识你真可爱~”
“我哪里可爱了!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我全家?可是我现在只有小识你们了呀,所以小识是在夸自己可爱吗?”
“我——!!!”
识之律者被绕晕了。她放弃了语言,选择用眼神杀人。她瞪了爱莉希雅三秒,爱莉希雅回以微笑。她又瞪了三秒,爱莉希雅回以更灿烂的微笑。她又瞪了三秒——不,她没有瞪第三轮,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赢不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阳台,“我去吹头发。”
“门没关——”林墨羽提醒。
“我知道!”识之律者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回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未消的恼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阳台上响起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玻璃门上撞来撞去。
宿舍里安静下来。
吹风机的声音在阳台上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大黄蜂,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墨羽收拾完桌上的狼牙土豆碗,用纸巾把桌面上的油渍擦干净,又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我在刻意找事做”的拖延感。
爱莉希雅没有走。她拉过识之律者刚才坐的那把椅子,在桌边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粉色的辫子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搭在桌沿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墨羽收拾,粉色的眼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
林墨羽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之后,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动静。维尔薇自从刚才那句“无聊”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声,梅比乌斯的翠绿色光芒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砖头。他把手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壳,又翻回去,放回了桌上。
“格蕾修还在睡吗?”他问。
爱莉希雅点了点头,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嗯,她好像很累的样子。”
“为什么累?”
“不知道呢。”
林墨羽在床边坐下来,刚好是刚才摔下去的那个位置。床单还皱巴巴的,没有被抚平,他坐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些褶皱硌在腿下的触感。他没有去抚平它们,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墙面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正在飞翔的鸟,翅膀展开,姿态舒展。
“你说,”林墨羽的声音不大,“她们在手机里都在做什么?”
爱莉希雅歪了歪头。
“你想知道?”
“有点。”
“但你又不敢问?”
林墨羽沉默了片刻。
“……不是不敢,是问了她们也不会说。”
爱莉希雅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小墨羽有时候真的很敏锐呢。”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伸手撩开门帘的一角,夜风从缝隙里涌进来,吹动她的发丝。阳台上吹风机的声音已经停了,识之律者应该已经吹干了头发,但不知道在阳台上做什么,没有进来。
“小识,看什么呢?”爱莉希雅探出头去,声音在夜风中散开。
“没看什么。”识之律者的声音从阳台方向传回来,闷闷的,带着一丝被人发现的仓促。
爱莉希雅笑了一下,没有追问,把手收了回来,门帘重新落下。
林墨羽从床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撩开门帘,跨了出去。阳台不大,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砖,栏杆是不锈钢的,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几个沉默的影子。
识之律者站在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灰色的长发已经吹干了,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没有回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远处的夜空。
林墨羽走到她旁边,也把双手撑在栏杆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夜空是深蓝色的,不是那种纯粹的、浓烈的蓝,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被城市的灯光稀释过。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天幕上,像几粒不小心撒落的盐。月亮倒很亮,弯弯的一钩,挂在东边的天空上,清冷的光洒下来,将阳台的地面照得发白。
“你在看什么?”林墨羽问。
识之律者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没看什么。”
“刚才爱莉问你,你也说没看什么。”
“那就是没看什么。”
“那你站在这里吹风?”
“不行吗?”
“行。”林墨羽点了点头,“你开心就好。”
识之律者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那双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红宝石,暗红色的,不发亮,但有一种沉静的、让人说不清楚的美。
“你出来干嘛?”她问。
“看你看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看。”
“那我也什么都没看。”
“你——学我?”
“嗯。”
识之律者的嘴角动了动。不是愤怒,不是恼火,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想笑,又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嘴角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最后那个笑容还是没有成型,在她的嘴角挣扎了两下,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哼。
她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夜空。
林墨羽也看着夜空。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阳台上,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距离不远不近——肩与肩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空隙,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吹动两人的头发,识之律者的灰色发丝和林墨羽的黑色发丝在风中偶尔碰触,又很快分开。
“你看,那颗最亮的。”识之律者忽然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夜空偏西的方向。
林墨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颗很亮的星,比其他星星都要亮,发出冷白色的光,在夜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木星。”他说。
识之律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个方向,那个亮度,那个颜色。”林墨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木星在九月是冲日,是全年最亮的时候。而且它现在在摩羯座附近,方位和高度都对得上。”
识之律者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意外。
“你一个学文的,怎么知道这个?”
“我又不是文盲。”林墨羽连看都没看她,依旧盯着夜空,“天体运行是常识。”
“常识?”识之律者的声音微微拔高,“你管这叫常识?”
“那你刚才不知道那颗是什么?”
“我——”
识之律者的话卡住了。因为她说不出那颗星的名字。她刚才只是觉得那颗星很亮,随口说了一句“看那颗最亮的”,本来是想跟林墨羽分享一下她发现的好看的东西,结果林墨羽非但没有“哇好亮好漂亮”,反而用“这是木星,学名Jupiter,太阳系中体积最大的行星”这种语气把她的分享欲浇了个透心凉。
“跟你这种人说话真没意思。”她收回手指,重新撑在栏杆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成分。
“我说的不对吗?”林墨羽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对。对极了。对得让人想打你。”
林墨羽看了她两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那你还想看别的吗?那边有一颗应该是土星,不过今天土星没木星亮,要仔细看才能——唔。”
识之律者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林墨羽。”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你给我闭嘴”的、不容置疑的、咬牙切齿的温柔,“你再给我科普一个试试。”
林墨羽被她捂着嘴,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在笑。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藏不住的笑,从眼尾漫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识之律者看着那双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飞快地松开手,别过脸去。
“无聊。”她说。
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林墨羽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夜空。木星依旧挂在天上,发出冷白色的光,安静地、沉默地照耀着这个小小的阳台,和阳台上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过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两分钟,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更久——识之律者忽然开口了。
“林墨羽。”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林墨羽偏头看她。她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夜空,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了银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个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紧张弧度出卖了她。
“一直怎样?”林墨羽问。
识之律者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她说。
她转过身,走向阳台的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安。”她说。
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林墨羽的耳朵里。
“嚯,你竟然会说晚安?那么,晚安。”林墨羽说。
识之律者撩开门帘,走进了宿舍,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将阳台和宿舍分隔成两个世界。林墨羽听到她跟爱莉希雅说了句什么,然后是识之律者的脚步声走向卫生间,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夜空。
木星还在那里,亮得不像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翠绿色的光,没有蔚蓝色的光,没有任何英桀的痕迹。屏幕上是普通的锁屏界面,时间是二十三点十七分,天气是晴,温度是十七度。
他想了想,打开,看了一眼,又关掉了。
“晚安。”他说。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