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学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地骚动起来。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椅子拖动地面的嘎吱声、书包拉链哗啦哗啦的声响,还有几个人扯着嗓子喊“等我一下”的回音。林墨羽没有着急,他慢悠悠地把课本摞好塞进桌斗,又把明天要用的几本抽出来装进书包,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提前进入了老年退休状态。定骁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走不走?”林墨羽头也没抬,“你先走。”
定骁走了。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灯被一排一排地关掉,光线从后往前收缩,像潮水退去。最后只剩下前排还亮着几盏灯,映着黑板上没有擦干净的粉笔字,白色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林墨羽背上书包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从教学楼出来,穿过那条被梧桐树覆盖的林荫道。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碎影。夜风吹过,树影晃动,那些光斑也跟着晃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眨。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独属于晚自习结束后的空旷感。
食堂在教学楼的西南方向,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窗户上挂着红色的横幅,写着“光盘行动从我做起”之类的标语。林墨羽推开食堂的玻璃门,一股食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炸物的油香、醋的酸味、辣椒的辛香,还有煮面条的水汽——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升腾,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食堂里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了。卖面的窗口还开着,卖粥的窗口也还开着,但林墨羽的目标是食堂最角落的那个窗口——“狼牙土豆”。说是窗口,其实就是一张桌子上面放一个不锈钢大盆,盆里堆着刚炸好的土豆块,金黄色的,表面还冒着油光。盆边的牌子上写着“狼牙土豆”四个字,是用记号笔写的,字体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气质。
“一份。”林墨羽把饭卡递过去。阿姨接过卡刷了一下,然后拿起一个大碗,从盆里舀了满满一碗土豆,又浇上一勺辣椒油、一勺醋、一勺蒜水、撒上一把香菜和葱花,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林墨羽接过大碗的时候,碗底烫得他手指一缩,他换了个姿势,用双手托住碗底,低头闻了一下——香。辣椒油的香气混着醋的酸味,还有蒜水的辛辣,直冲鼻腔,让他本来不太饿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他端着一大碗狼牙土豆,从食堂侧门出去,拐进宿舍楼。宿舍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外墙刷着“文明宿舍”四个大字,但字体已经斑驳脱落,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林墨羽的宿舍在三楼,走廊尽头一间,门牌上贴着“318”三个数字。
他推开门,按下灯的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四张床。不是那种上下铺的铁架床,而是实打实的、一米二宽的单人床,每张床上都铺着统一的蓝色条纹床品,床尾挂着一块深色的床帘,拉上之后就是一个独立的私密空间。床旁边各配了一个床头柜,木质的,表面刷着清漆,柜面上可以放台灯、水杯、手机之类的小物件。
靠近阳台的地方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马克杯,马克杯里泡着茶,茶汤已经凉了,颜色深得发黑。桌子旁边是一个小书架,上面零星摆着几本书——不是课本,是他自己买的。书架对面是独立卫浴,磨砂玻璃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色的洗手台和花洒。
林墨羽把书包扔在其中一张床上,然后把狼牙土豆的大碗放在长条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用一次性竹签扎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外皮炸得酥脆,内里软糯,辣椒油的香辣和醋的酸爽在口腔里炸开,蒜水的辛辣紧随其后,香菜和葱花的清香气在最后收尾。他嚼了两下,又扎了一块。
好吃。
宿舍门没有关,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很快消失。林墨羽吃了几块土豆之后,忽然想起什么。他放下竹签,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没有翠绿色的光,没有异常,一切正常——至少看起来正常。
他想了想,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打开了那个被他标记为“乐土数据交互”的界面。然后他把手机靠在马克杯上,屏幕朝内,对着桌面的方向。
“喂,”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隔壁宿舍的人,“吃不吃土豆?”
手机沉默了片刻。
“土豆?”
是维尔薇的声音。本我维尔薇。平静的,带着一丝疑惑的,仿佛在确认这个词的真实性。
“狼牙土豆。”林墨羽又扎起一块,在手机屏幕前晃了晃,“就是土豆切成锯齿状,炸了之后拌调料,辣椒油放得有点多,但还行。”
手机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
“不吃。”维尔薇的声音变了。更快,更冷,带着一种“我来解释”的果断。是专家人格,“她不宜吃油腻。”
林墨羽扎土豆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就问问。”
“知道你还问?”
“礼貌。”
“…………”
专家人格沉默了一秒半。然后——
“无聊。”
两个字落下之后,手机里就再没有声音了。
林墨羽没有在意,把土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扎起一块。他吃得很慢,像在享受什么,又像在等什么。夜风吹动阳台的门帘,布料轻轻飘动,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远处的操场终于安静了,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秋虫的鸣叫,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林墨羽扎起一块土豆,慢慢嚼着。辣椒油在舌尖上炸开的香辣,醋的酸爽,蒜水的辛辣,还有土豆本身那种外酥里糯的口感,一层一层地在口腔里铺展开来。他又扎起一块,这次没有往嘴里送,而是举在眼前看了看——金黄色的土豆块上沾着红色的辣椒油和绿色的葱花,在宿舍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颜色鲜艳得像一幅静物画。
“可惜你们吃不了。”他把那块土豆送进自己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手机没有回应。屏幕暗着,维尔薇似乎已经切断了对话,或者单纯不想理他。林墨羽也不在意,继续一个人吃着,竹签扎进土豆块时发出的“噗”的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宿舍门被推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阳台的方向。
“哐当”一声,阳台的推拉门被一股不算温柔的力量猛地拉开,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巾盒晃了两下。识之律者从阳台跨进宿舍,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嘴角,她随手拨开,红色的眼眸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那碗狼牙土豆上。
“我就说怎么这么香。”她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拉开林墨羽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这碗土豆有我一份”的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吃独食?”
“你不是刚吃过晚饭?”林墨羽又扎起一块,没有看她。
“晚饭和宵夜是两回事。”识之律者的目光追着那块土豆从碗里移动到林墨羽嘴边,又从嘴边消失在咀嚼的动作里,表情里写满了“你竟然不等我”。
林墨羽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识之律者坐在他对面,灰色的长发有些乱,衣服也皱巴巴的,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洗完澡的清爽气息——沐浴露的味道混着夜风的凉意,在她周围形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香氛。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尾还带着水汽,几滴水珠顺着发丝滑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你洗澡了?”林墨羽问。
“嗯。”识之律者伸手去够装土豆的碗,“所以现在很饿。”
林墨羽的胳膊比她长。他端着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正好让识之律者的指尖堪堪擦过碗沿,什么也没捞到。
识之律者抬起头看着他。
林墨羽也看着她。
空气凝固了一秒。
“林墨羽,”识之律者的声音忽然变得甜腻,甜到发齁,甜到让林墨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红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在撒娇但我要让你知道我在撒娇”的刻意,“你舍得让一个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的、美丽动人的女士饿着肚子看着你吃吗?”
林墨羽面无表情地又扎起一块土豆,当着她的面,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掉。
吃完还舔了一下竹签。
识之律者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是不是想死?”她的声音从甜腻降回了正常温度,又从正常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这块确实好吃。”林墨羽点了点头,完全无视她话语中的威胁意味,从碗里又扎起一块,“外酥里嫩,火候刚好。辣椒油应该是今天新炸的,香气很足,不是那种放了好几天的陈油。醋的比例也——”
“你他妈还点评上了?!”识之律者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膝盖顶得向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她绕过桌子,走到林墨羽身边,伸手去抢碗。
林墨羽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快。他端着碗站起来,顺势往后退了一步,碗里的土豆汤差点洒出来,被他手腕一转稳住了。识之律者的手从他面前掠过,抓住了一团空气。
“给我。”她伸出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晚饭吃了多少?”林墨羽没有动。
“忘了。”
“你忘了?我看你吃得比我多。”
“你放屁!我明明就吃了一个鸡腿一碗饭一碗汤加一个苹果——那算多吗?那叫正常饭量!你碗里那是几碗?你的饭量是我的两倍!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吃得多?!”识之律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所以你现在应该不饿。”
“我——饿——了——!”
识之律者的耐心终于耗尽。她不再说话,直接上手。右手去抓林墨羽端着碗的手腕,左手去捞碗里的土豆。动作不算快,但胜在突然——如果对手是普通人,这一下至少能抢到两三块土豆。
但林墨羽不是普通人。倒不是说他有多厉害,而是他和识之律者朝夕相处这么久,对她的“突袭”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肌肉记忆。她左肩下沉的那一瞬间,林墨羽就已经判断出她要伸手了。他右手端着碗往身后一藏,左手抬起,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识之律者的胳膊。
“你——!”
识之律者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因为疼——那一下根本不疼。而是因为林墨羽居然敢挡她。
“你挡我?”
“嗯。”
“你竟敢挡我?!”
“你复读机?”
识之律者的眉毛开始跳动,那是她即将进入“不管不顾”状态的前兆。林墨羽见过这个表情很多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上一次她露出这个表情,林墨羽的枕头被扔出了窗外。再上一次,客厅的花瓶碎了一个。再上一次——
他没有继续回忆下去,因为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识之律者动了。
这一次不是伸手,而是整个人扑了过来。
她双手齐出,一手抓林墨羽的右手腕,一手去够他藏在身后的碗。动作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力道也大了不少,带着一种“今天不抢到这碗土豆我就不姓识”的决绝。
林墨羽被她的冲劲带得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床沿。他下意识地松开左手去撑床铺,右手却不自觉地往前送了一下——
就那一下。
识之律者的手精准地探到了碗沿,指尖勾住了碗的边缘。
“抓到——唔!”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墨羽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本能地用空出来的左手抓住了识之律者的手臂——不是推,不是挡,而是拉。
拉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床上。
林墨羽仰面倒在铺着蓝色条纹床品的单人床上,后脑勺砸在枕头上,不算疼,但冲击力让他的脑子空白了零点几秒。识之律者摔在他身上,整个人压在他胸口,灰色的长发散落下来,扫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痒得他想打喷嚏。
碗——那碗狼牙土豆——还稳稳地端在林墨羽右手里。
一滴油都没有洒。
识之律者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林墨羽。林墨羽也看着她。两个人的脸之间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
识之律者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在林墨羽的鼻尖上。她刚洗完澡,沐浴露的味道很浓,是那种花果香的、甜而不腻的味道,混着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律者”的特殊气息,像夏日傍晚的风,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
“你……”识之律者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林墨羽的声音平稳,但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故意拉我。”
“我没有拉你,我是失去平衡。”
“你失去平衡还知道端稳碗?”
“那是本能。”
“本能?你他妈的本能是端碗不是保护自己?”
“土豆比较重要。”
识之律者的眉毛又跳了一下。但那一下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自己也搞不懂的情绪。她盯着林墨羽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忽然伸手,从碗里扎了一块土豆。
这次林墨羽没有躲。
她把那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恶狠狠”变成了“这确实挺好吃的”,又嚼了两下,眉毛微微挑起来,似乎是认可了林墨羽刚才的“点评”。
“怎么样?”林墨羽问。
“还行。”识之律者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还行?刚才谁抢得跟三百年没吃饭一样?”
“你闭嘴。”
“辣椒油确实挺香的。”
“我说闭嘴。”
“醋的比例也——唔!”
识之律者用一块土豆堵住了他的嘴。
林墨羽嚼着那块土豆,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识之律者没有看他,但她的耳朵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不知道是刚洗完澡的热气还没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个人就以这个姿势僵持着——林墨羽躺在床上,识之律者半趴在他身上,一碗狼牙土豆端在林墨羽右手里,两个人轮流从碗里扎土豆吃,谁也不说话。
场面安静中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
“我回来啦~wow?~”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