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红玉是跟着她舅舅跑船的。
她爹死得早,妈改嫁了,她从小跟着舅舅长大。舅舅姓陈,叫陈老水,在川南的江上跑了快一辈子船,运货、摆渡、捞沙什么都干过。他有一条铁壳驳船,不大,百十来吨,吃水浅,能在浅滩和深水之间来回穿。齐红玉从十几岁就跟着舅舅在船上生活,烧火做饭,撑篙拉纤,什么活都干,可舅舅从来不让她在夜里掌舵。
“夜里别碰舵。”舅舅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船头修补一段被水泡烂的缆绳,头也没抬。齐红玉问他为什么,舅舅没有回答。
齐红玉十六岁那年夏天,舅舅接到一单活。一个姓周的老头找到他们,说要把一批货送到下游三百里外的一个镇子,运费不低,但有个条件——夜里不能停,一口气开下去。舅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货不多,几只大木箱,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盖着一层发黄的油布。货物被搬上船的时候,齐红玉蹲在船舱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很沉,抬的人脚下在晃,落下去的时候砸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砸在人的胸口上。她觉得有一股气味从那几只木箱的缝隙里渗出来,淡淡的,像血,又不是。
货主周老头在船开之前又叮嘱了一遍:夜里不能停船,千万不能停。舅舅把烟头在船舷上按灭,说知道了。船开出去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夕阳把江面染成暗红色。
夜里起了雾。江面上的雾很浓,浓得像一堵墙,把船裹在中间。齐红玉坐在船尾的舱棚里,听到了一种声音,从江面上传过来的,很轻,很远,像很多人在同时低声说话。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把耳朵贴在船舱木板上,那声音更清晰了,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她缩回手,把耳朵从木板上挪开。那声音停了。她又把耳朵贴上去,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她听清了那句话——“别停船。”
舅舅在最前面掌舵,齐红玉坐在船尾,背对着下游的方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江水在船底流动的声音,还有那股从船舱里渗出来的气味。那股气味越来越浓了,从油布的缝隙里往外渗,像一个人在水底下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船在江面上缓缓前行,两岸是灰白色的河滩和低矮的丘陵。齐红玉站在船尾,回头看下游,江面上一片平静,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舅舅,只是问他那些木箱里装的是什么。
舅舅沉默了很久。“是死人。”他说,“周老头是下游一个镇子上的,他们镇上的规矩,人死了要运到上游来烧。他运了十几年了。那些木箱里都是死人。”
舅舅说,这叫“水葬”。不是把尸体扔进水里,是用船把尸体运到上游的焚尸场,烧成灰,再把骨灰撒进江里。他们相信这样灵魂就能顺着水流回到源头,回到他们来的地方。那些人死在异乡,尸体被装进木箱,经他之手运回上游。他运了一辈子,没出过事,只是今晚不一样。今晚那些木箱一直在响,闷闷的,像有很多只手在里面抠着箱板,他们不想被烧掉,想留下来。
齐红玉蹲在船尾,听着那些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诉说着什么。
船在天亮之后靠了岸。周老头已经等在岸边了,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衣的年轻人,他们把木箱从船上卸下来,装上一辆三轮车,沿着一条灰白色的土路朝山的方向去了。齐红玉站在船头,看着那辆三轮车越走越远,那股气味渐渐淡了,被风吹散,什么也没有剩下。
舅舅和她在这条江上又跑了几年。齐红玉后来学会了掌舵,在白天。舅舅说,等你死了,就有人替你掌舵了。齐红玉问他是谁,舅舅没有回答。
舅舅是在她二十一岁那年走的。不是死在船上,是死在岸上。他在镇上的小酒馆喝多了酒,回来的路上踩空了台阶,头磕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脸上还带着那种喝多了酒才会有的、安详的笑容。
齐红玉把舅舅葬在了江边。那座坟很小,矮矮的,面朝江水,和江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一样,再也靠不了岸了。她跪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走回码头。她后来在那条江上又跑了三年,一个人。
她接的活不算多,大多是些零散的短途,运些粮食、沙石、柴炭。她不再接周老头那样的活了。她一个人开船,夜里从来不停。江面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齐红玉后来才知道,舅舅当年运那些木箱的时候,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死人,是一些活人。他们把活人装进木箱里,用油布裹着,在夜里运到下游,再转手卖给某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买主。齐红玉在最后一次出船的那个夜晚,看见那些木箱里渗出的液体不是血,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半透明的、像人的眼泪一样的液体。
她蹲在船舱门口,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是咸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从那以后,这条江上的水就再也没有干净过。她和舅舅在这条江上跑了一辈子,替那些木箱里的人摆渡。她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只知道,这条江是他们的最后一程,而她,是那个送他们上路的人。
齐红玉最后一次出船是个雾天,她站在船尾,看着江面上那些灰白色的雾气缓慢地向她聚拢。她听见了那些声音,从江面上传来的,不是喊她名字,是唱一首歌。唱得很慢,每唱完一句都要停顿很久,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中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齐红玉站在船尾,背对着下游的方向,闭着眼睛听着那首歌。她不知道那是哪里的歌,只是觉得那旋律和她小时候在江边听过的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哭。
雾散了。齐红玉蹲在船尾,舅舅的铁壳驳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艘被遗弃了很多年的船,被人从水底捞上来,又重新漆了一遍。她知道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接她的舵了。她要做的事,是把那些装在木箱里的活人平安送到对岸。船靠岸了,她帮他们把箱子卸下来,搬上一辆三轮车,看着他们沿着一条灰白色的土路朝山的方向走。她站在岸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雾气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她不知道那些人在箱子里会不会呼吸困难,她不敢问。
齐红玉把那条铁壳驳船卖了。卖给一个收废铁的,她看着吊机把船从水里吊起来,放在卡车上,用铁链捆紧。船底的锈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过的伤口。
她沿着江岸走了一个多月,走到舅舅当年接货的那个小镇。她在一间茶馆里找到了周老头。他已经很老了,坐在茶馆门口的一把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搪瓷缸。她坐在他对面,问他那些木箱里的人最后被送去了哪里。周老头沉默了很久,说那些人被送到一个地方去了,至于是哪里,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负责把货物从上游运到下游,再从下游运到更远的地方。
齐红玉问周老头,那条江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周老头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浑浊的眼珠缓缓转过来,看着她。“你在江上开了几年船了?”
“快十年了。”
“这十年里,你在夜里停过船吗?”
她想了想,一次也没有。她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她怕她一停下来,那些木箱就会自己打开,那些被她运过的人就会从箱子里走出来,站在船头,用那双被油布捂久了发白的眼睛看着她,让她把船开回上游。
周老头告诉她,当年的木箱里的东西,那个地方的规矩每年都要送一批人过去,不能断。断了就会出事。她问周老头断了会出什么事。周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把搪瓷缸从膝盖上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你来晚了三年。你舅舅要是还在,他也不会告诉你。”
齐红玉在茶馆门口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快落山了,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想那些木箱,那些被装进木箱里的人,那些被运到下游、又从下游运到更远的地方去的人。他们是不是也在想她,在她每一次经过那些河段的时候,他们是不是正从水底抬着头,透过那层薄薄的江水,辨认她的船底划过水面的痕迹。
她没有再跑船。她在镇上找了份活,给一间杂货铺看店。日子过得平淡,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可每年七月十五的晚上,她都会独自走到江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闭着眼睛等一会儿。水是凉的,可她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手,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在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会每年回来的人。
齐红玉后来听人说,那条江上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失踪。不是淹死的,不是被人害死的,就是无缘无故地消失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有人说那些人被水鬼拖走了,有人说他们是被一种古老的仪式献祭给了江神。她不知道那些传说是真是假。她只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些木箱,梦见自己蹲在船舱门口,看着那些箱子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把这艘船从那些沉在江底的人身上划开。她只知道,她还在这条江上,还会在这里待很久,久到江水变干,久到河床长出青草。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从舅舅第一次让她上船的那一天起,她就注定要在这条江上摆渡了。替那些被装进木箱里的人摆渡,也替她自己摆渡。等她的船靠岸了,她也该像那些木箱里的人一样,被烧成灰,撒进江里,顺着水流回到源头。
到那时候,她会在水底下看见他们。那些被她运过的人,那些她从未见过、却替她记住了每一段河道每一处漩涡的人。他们会在江底的淤泥里等着她,等她把那艘早已沉入泥沙的铁壳驳船从河床里重新挖出来,洗净铁锈,抹上桐油,重新推回江面。然后她会站在船尾,在星光与露水之间,再一次撑起那支被她握了半辈子的长篙,朝着那个没有尽头、也不会有人来接的方向,慢慢地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