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

风流倜傥的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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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骨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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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姚第一次觉得那台饮水机不对劲,是她入职的第七天。公司在老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六楼,不大的办公区,十几个人挤在格子间里。饮水机是那种老式的立式桶装水机型,白色塑料外壳已经发黄发暗,出水口处结了一层淡黄色的水垢,像一层薄薄的、干透了的皮。她接水的时候总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水管老化,又像是别的东西。同事喝那水喝了几年,没人觉得有问题,她也就没再提。

可是第七天夜里,她的指甲盖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被砸到之后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钝痛,是一种更细密的、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从指甲缝里往甲床深处钻的刺痛。她对着灯看,指甲盖底下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可她用指尖轻轻一按,那种刺痛就像一条蛇,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她找同事问过,有没有过类似的情况,对方说没有。

她后来就没有再喝那台饮水机的水了。去楼下便利店买瓶装水,或者从家里带。饮水机还是那台饮水机,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公司的人会换上一桶新的水,白色的塑料桶,在日光灯管下泛着幽暗的光。她路过的时候会看它一眼,总觉得那台饮水机也在看她。

她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从窗外,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从她喝下去的那些含有铁锈味的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血管里缓慢地生长,像一棵倒长的树,根须穿过她的胃壁,扎进她的脏器里,沿着她的脊椎往上爬。她摸着自己的脊椎,能摸到那些根须的轮廓,细密的,坚硬的,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她的皮肤底下伸展开来。

她去了医院做检查。医生拍了片、验了血,说她身体指标正常,没有什么问题。可她知道那台饮水机有问题,她开始查那台饮水机的来历。公司在这栋写字楼里搬进来五年了,饮水机是上一个租户留下的。没有人知道上一个租户是谁,房东也没有换过饮水机,只是定期更换桶装水。她问过几个在公司待了好几年的同事,没有人知道饮水机是什么时候买的,只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她找到了以前给这间办公室送水的配送员的电话,对方说他们的系统里查不到这台饮水机的记录,只有桶装水的配送记录,最早的记录是八年前。她翻出了以前每个月的用水量统计,发现从八年前到现在,用水量一直很稳定,稳得不像有十几个人在喝。那些水去了哪里?

洛姚失眠了四个多月,期间她没有再去碰饮水机的水,可她的指甲盖底下的刺痛依然没有消失。那台饮水机还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每天换一桶新的水,每天被不同的人接满杯子,喝进肚子里。没有人知道那些水里有东西,没有人知道那些水曾经是谁的血肉。那些血肉在饮水机的内胆里待了很多年,被反复加热、反复冷却、反复过滤,变成了一股极淡极淡的铁锈味,混在清水的甜里,被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她从公司饮水机底部的水垢里刮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洛姚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那台饮水机型号的信息。卖这种饮水机的品牌在十年前就停产了,售后的电话已经打不通。她翻到了一篇老帖子,发帖时间是很多年前,说他们家买了一台同品牌的饮水机,用了不到两年就开始漏水,拆开以后发现内胆底部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盐,又不像,刮下来放在水里会慢慢溶化,水会变浑浊。帖子的楼主说他后来把饮水机退了,换了别的牌子,可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始终没有答案。

洛姚又搜了那个老帖子的楼主的联系方式。对方早就不玩这个账号了,没有回音。她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藏在了办公桌的抽屉最深处,和那本泛黄的相册放在一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猜测也许是一种漏水后矿物质沉淀的产物。

她开始观察那台饮水机出水口的水流,总感觉流速比以前慢了。她用指甲刮了刮出水口的滤网,滤网上那些暗红色的锈斑,比上周多了。她用纸巾蘸了一点出水口边缘凝结的水珠,水珠在纸巾上洇开,颜色不是透明,是淡黄色的。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楼上那户人家的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那脚步声让她想起自己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台饮水机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个人在叹气。她闭上眼,在黑暗中看见了那台饮水机,白色的塑料外壳,出水口处的那层淡黄色水垢,还有那些被封印在机器内胆里很多年的、灰白色的粉末。它们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像很多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看着她,也在等着她。她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她只知道,那台饮水机里的东西是不会自己消失的。

洛姚和那个匿名用户的对话后来断了。对方只回了一句“快停用”就再也没上过线。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台饮水机丢掉。她只知道,从她把那些灰白色粉末刮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台饮水机连在一起了。那些粉末在她的指甲盖底下,在她的血液里,在她每一次呼吸时从肺里呼出的白色雾气中,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将她的一部分替换成它们自己。

洛姚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又买了瓶装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可她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了。她把水吐掉了,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呕出来的全是那种淡黄色的液体。用纸巾擦干净嘴角,她看着纸巾上那摊淡黄色的水渍,发现水渍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洇开,又像是那些纹路正在慢慢地扩散。

那天下午,她向公司提了离职,当天晚上,她收拾好东西,带上那些从饮水机内胆里刮出来的粉末,去了老城区那栋写字楼的物业管理处。物业经理是个中年男人,听她说那台饮水机有问题,说要查一下记录才能告诉她。她等了半个多小时,物业经理出来告诉她,这台饮水机是上一个租户留下的,上一个租户是一家做生物制品的公司,早就搬走了。她问他那家公司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物业经理说没有。她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出了物业管理处。

她开车去了趟郊外。城市的边缘是一片灰白色的楼群,楼群的尽头是一片快要被拆完的城中村。那台饮水机还在老城区的写字楼里,可那些被它过滤过的、装进它内胆里的东西,它们没有消失。它们还在那座写字楼的地基下面,在那些被混凝土封住的旧管道的缝隙中,在每一片被冲入土壤的、含有铁锈和骨粉的积水里,等待着下一个把它喝进肚子里的人。

洛姚把那本泛黄的相册从抽屉深处翻了出来。封面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她终于认出了她——是那家生物制品公司的前员工,她们在饮水机内胆的钙化层里见过她的骨骼轮廓。那些水垢,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那台机器用它自己的方式记住了她,把她的骨骼一点一点地溶解、过滤、沉淀,最终变成了那层覆盖在内胆表面的钙化层。她不是被那台机器杀死的,是被那台机器吃掉的。它吃了她,消化了她,把她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洛姚辞职后打算搬离这座城市。那天傍晚,她接到一个座机打来的电话。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苍老,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问她是不是在打听那家生物制品公司的事。她问他是谁。他说他以前在那家公司当过保安,公司出事那天他刚好值班。他说那台饮水机里封着的东西,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老板吩咐过,谁都不准提那件事。

她问那是什么。对方沉默了很久,只剩下一阵极轻极细的呼吸声。“那台饮水机,是定制的。”他说,“内胆不是不锈钢,是人骨。从那家公司成立的那天起,那台饮水机就在那里了。喝了那台饮水机的水,就会慢慢变成那台饮水机的一部分。变成那些骨头,变成那些水垢,变成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你不喝了,那些东西也会从你的身体里重新结晶,在另一个地方继续溶解。”

洛姚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她问那个保安,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是谁。保安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一声。“她是老板的女儿。死在了那家公司。她死了以后,老板把她烧了,把骨灰装进了饮水机的内胆。那是他们公司的规矩,每一个创始人死后,骨灰都要装进那台饮水机里,让后面的人喝下去。喝下去的,才能接班。”

洛姚挂断了电话,走回写字楼的六楼。那台饮水机还在角落里,白色的塑料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揭开了那层出水口滤网,指甲缝里又嵌进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钻进了她的骨头里,在她的脊柱的缝隙里缓慢地结晶。每一片结晶都在变得越来越像它们,那些粉末在替代她。

她又买了一个同型号的饮水机,把自己的那台搬回了出租屋。她把两台饮水机并排放在客厅里。一台是新的,一台是旧的。旧的那台还在响,嗡鸣声低沉,像一个人在叹气。她打开旧饮水机的后盖,取出了那个内胆。内胆锈迹斑斑,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嵌着灰白色的粉末。她用榔头敲了一下,内胆裂了,粉末洒了一地,中间嵌着一小截灰白色的东西。那截东西很硬,很光滑,像骨头。

她掰断了它,断面是暗红色的,像血,又不完全像。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放进嘴里。那是铁锈的味道,比她喝过的任何一次都浓。

洛姚把那个内胆碎片装进塑料袋里,封好口,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台新饮水机出水的方向,水流清澈,没有气味,什么也尝不出来。她接了一杯,喝了一口,是甜的,是干净的水。她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铁锈味了,是那种她在梦里尝过无数次的、混着腐殖土和甜腥的苦。那是那台旧饮水机的味道,是那些被封在内胆里的骨头的味道,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的味道。

她坐了很久,坐到窗外的天空从墨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那个装着内胆碎片的塑料袋拿了出来,丢进了垃圾桶。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没有铁锈味,没有苦味,什么都没有。她把这个味道含在嘴里,觉得很陌生,像一个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她从未见过的人用一口她听不懂的方言叫出了她的名字。

洛姚不知道那瓶水是谁的。她只知道,从她喝下那瓶水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她自己了。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她身体里重新结晶,那些被她扔掉的骨头碎片正在另一个地方重新溶解,那些在她血管里流淌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将她变成另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是那个保安,是那家公司老板的女儿,还是那台饮水机本身。她不知道那台饮水机在等她——等她彻底变成下一层水垢,等她被封进新内胆的底部,等她的骨骼在新的饮水机里被加热、被冷却、被过滤,等待下一个接水的人。

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地上那摊铁锈色的水渍还在,颜色变深了,水渍中央浮现出一个灰白色的、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张侧脸。她关了灯,那台旧饮水机的嗡鸣声停了,它的灯也灭了,可她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从她把这台旧饮水机的内胆敲碎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需要它了。她已经把它吃下去了,已经把那些骨头碎片咽进了肚子里。它不需要再存在于那个白色的塑料外壳里了,因为它已经存在于她的身体里了。它会在她的血管里流动,会在她的骨骼里结晶,会在她每一次喝水时从她的舌根底下泛起那股铁锈味。她会慢慢变成那台饮水机,像那台饮水机曾经变成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一样。

她倒了杯水,又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可她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泛起的不是铁锈味了,是那种很淡的、像隔了很久的旧报纸、在鼻端下挥之不去的陈年油墨气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这味道像在哪里闻过,在很久以前,在她还没见过那台饮水机的时候,在那家已经搬走的生物制品公司的旧档案里,她还记得那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灰尘。灰尘里也有这种味道。

洛姚在第二天早上把新买的饮水机退掉了。她没把旧饮水机扔掉,而是把它搬到了阳台上,用一块防雨布盖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只是觉得应该留着它。等哪天她彻底忘记那台饮水机的时候,她可以掀开那块防雨布,看一眼它还在不在那里。

它一直会在那里。那台旧饮水机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里面那些她再也听不见的嗡鸣声,在某个只有它自己才能抵达的波长里,正在等待下一个能听见它的人。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会一直在那里,在她的血管里,在她的骨骼里,在她每一次喝水时舌根底下泛起的铁锈味中。她不知道那些粉末会不会在某一天重新结晶,会不会重新长成一副完整的骨架,从那台饮水机的裂缝里爬出来,走到她面前,问她借这具身体走完剩下的路。她不知道那台饮水机里的女孩是谁,她只是觉得,从那台饮水机在黑暗中发出第一声嗡鸣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台饮水机的下一个内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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