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们慢慢走进病房。
没人排队,也没人争抢。她们只是无声地、一步步靠到床边,像水渗进沙地,没有声响。
白雪是第一个伸出手的。
她的手抖得厉害,悬在林风脸颊上方,停了四五秒,指尖都在颤。最后,就那么轻轻地、极轻地,落了下去。
凉的。
皮肤触感是冰的,没一点活气。这凉意顺着指尖,一路麻到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喊“老公”,或者“林风”,哪怕是“喂”一声。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只挤出一丝漏气似的、不成调的音节。
然后眼泪就毫无预兆地冲出来,滚过脸颊,大颗大颗往下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她是第一个给他生孩子的。生林书宸那会儿,她在产房里熬了十几个小时,疼得死去活来,把林风的手都掐紫了,他愣是没吭一声,就站那儿让她掐,另一只手还笨拙地给她擦汗。
现在看着这张平静得有点陌生的脸,她脑子里全是那时候的画面:他第一次抱儿子,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胳膊都不知道怎么弯,托着那小小一团,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惊奇,好像捧着什么一碰就碎的绝世宝贝,连呼吸都屏着。
那些画面现在翻上来,搅得心口生疼。眼泪根本收不住,就这么无声地往下淌,擦都来不及。
近卫宁子站在离床稍远点的位置,一只手一直护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指尖都按得发白了。她没哭出声,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人,像要把他现在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她在心里默念,是对肚子里五个月大的孩子说的:宝宝,你看好了,记住这张脸。这是你爸爸。他……等不到你出生了。但你要记住他,一定记住。
索菲亚和艾米莉挨着站在一起。两个女人,一个斯坦福毕业生,手里操盘着千亿资金。一个牛津高材生、如今执掌一国外交,平日里都是雷厉风行。这会儿却像被抽了主心骨,只能互相靠着对方的肩膀,借那点儿支撑才没滑到地上去。
索菲亚想起第一次见他,在江南市水云间那栋别墅里。他直接得近乎冷酷:“索菲亚,我不是在找纯爱对象,我在找一个头脑清醒、能跟我一起面对风浪的永久合伙人。”
后来他们确实成了,成了床伴,成了战友,成了夫妻,成了利益和命运深度捆绑的共同体。
可现在,这共同体塌了一半,剩她一个人站在这头,那头空了。
艾米莉想起的,是在阿图拉酒店那个夜晚,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艾米莉小姐,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合作的机会。”
他后来确实给了她合作,给了她家族重生的机会,给了她施展抱负的舞台,也给了她一个孩子和一段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关系。
现在,舞台正中的那盏主灯,啪一下,灭了。
其他夫人,有的低着头,眼泪顺着下巴尖往下滴,砸在地上也没人管;有的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呜咽声全闷在喉咙里,肩膀抖得厉害;还有的就只是呆愣愣地看着,眼神发直,好像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没人尖叫,没人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其实,从婚礼上那颗狙击子弹击中他胸口、炸开那个碗口大血洞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的阴影,就已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里最底下那层了。
只是谁也不肯说,不敢想。
医学常识明明白白告诉她们,那种伤,能硬扛六十个小时,已经算是奇迹里的奇迹,是把现代医学的脸都打肿了才换来的时间。
而现在,奇迹用完了,耗尽了。
剩下摊在眼前的,就是冰冷梆硬的现实,一点折扣不打。
塞莱娜最后才走过去,停在床头。
她是大姐,是副首相,是这时候必须撑住这个家这个国的人。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在江南市,那个阳光晃眼,空气燥热的上午,她遇到了这个青涩却眼神倔强的年轻人。她的人生轨道,从那天起,硬生生拐上了一条她之前想都没想过的路。
她为他放弃了经营多年的仕途,远走异国,怀孕,忍着孕吐和眩晕处理国务,硬把自己逼成一个合格的国家管理者……
她以为吃了这些苦,经历了这些转变,换来的会是往后长长的、能互相守着的时间。
原来没有。
脑海里回响起了林风对她最温柔的承诺:“老婆,就算你成了80岁的老太婆,我也照样爱你。”
“你走不动的时候,我就抱着你去看遍这个世界。”
她的手很稳,贴在他额头上,一动没动。但眼泪不听话,自己往外涌,滴落在他冰凉的皮肤上,一滴,温热,又一滴。
……
在所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悲恸里,有一个声音显得特别扎耳。
野田汐梨挤到了床边。她没哭,脸上连点明显的悲伤表情都没有,就是一片近乎固执的空白,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她伸出双手,捧住林风的脸,手指头极其轻柔地滑过他的眉毛、鼻梁、嘴唇,那动作不像在摸一个刚去世的人,倒像在鉴定什么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真伪,或者,在确认一件她根本不相信的事。
“风酱。”她用岛语低声叫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像在哄一个睡得太沉的孩子,“风酱,醒醒。”
旁边的森岛遥红着眼眶,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汐梨……他走了。你……你别这样。”
“他没有。”野田汐梨摇头,看都没看森岛遥,目光像钉在林风脸上,“我的神,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你说要带健太去富士山下看樱花,你说野田组会转型成真正的企业,你说过……”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林风的额头上,闭上眼睛,一遍遍重复,声音开始发颤,但那股子固执的劲儿半点没减:“你不会死的,你不会的,你是野田家的神啊……你答应过的……”
她的声音其实不大,但在死寂的病房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朵。
周围的女人们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同样深切的悲伤,也有一种“她是不是受刺激太大,脑子不清醒了”的怜悯和担忧。
但野田汐梨根本不在乎那些目光。
她是东京极道组织的女家主,是从父亲暴毙、帮派内斗的血与火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坐稳位置的女人。
她见过太多真的死亡,枪杀的,刀砍的,捆上石头沉海的。她知道一个人真正死去是什么样子,眼神会散,身体会僵,会有一种任何伪装都盖不住的、彻底的“空”,像屋子搬光了家具,只剩个壳。
而林风……
他的身体摸起来还是温的,虽然正在慢慢变凉。脸色是苍白,但皮肤底下,她总觉得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血色,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更重要的是……
信仰。
她信仰他,像最虔诚的信徒信仰降临世间的神明。是他把她从绝望的泥潭里一把拽出来,给了她新生,给了她孩子,给了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尊严和地位。
神明怎么会死?
神明怎么能死?
“风酱,求求你……”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可那股固执劲还在,一遍遍,不放弃地唤,“睁开眼睛……你看看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