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了,店怎么办呢?”胡老板梗着脖子说,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店关门了,我的店不能再关门呀。”
“那庞姐不是说她来吗?”常莹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怎么变成你来了呢?”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胡老板脸涨得通红,酒杯搁在桌上,拿筷子戳着碟子里的菜,戳了半天没戳起来。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他妈的。”
红梅站起来,朝大玲和赵大江招了招手:“大玲,快坐下吧。你们俩也吃一口,敬酒敬到现在了,来来来,吃一口。”
大玲摆摆手:“还有两桌没敬呢。”
“敬什么敬,先吃。”红梅把她按到椅子上,又朝赵大江抬了抬下巴,“赵总,坐。菜都凉了。”
赵大江笑着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甲鱼,还没送到嘴里——
台上司仪的声音炸出来了。话筒“滋啦”一声,接着是dJ舞曲的前奏,鼓点“咚咚咚”砸下来,震得桌上的碗碟直颤。
常莹把嘴里的狮子头咽下去,拿筷子指着台上,一脸笃定:“哎,这不是那个香港歌星唱的嘛!叫什么来着——刘什么华!对,刘德华!《开心的马厩》!我家杜鑫天天搁家里放,吵得我脑仁疼!”
杜鑫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妈!什么马厩!那是《开心的马骝》!”
杜凯一巴掌拍在杜鑫后脑勺上:“你懂个屁!马骝是猴子!马厩是关马的棚子!妈说的是刘德华在棚子里唱的歌!”
“那不就是马厩吗!”常莹理直气壮。
“妈!骝!马骝!”杜凯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拿手在空中比划,“一个马字旁,一个留!就是猴!粤语里猴叫马骝!”
常莹翻了个白眼:“管它猴还是马,反正都是牲口!你们仨别跟我拽文,我养大你们仨比养三头牲口还累!”
又是一阵哄笑。
常莹还在那儿振振有词地嘟囔着,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亲妈的逻辑是闭环的——管你马骝还是马厩,横竖都是四条腿,养大了都得挨鞭子。
张姐拍着桌子,红烧肉差点从嘴里掉出来。常松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红梅拿茶杯挡着脸,嘴角弯得压不住。
老刘跟着嘿嘿了两声,笑到一半看见张姐瞪他,又憋回去了。齐莉端着茶杯,嘴角抽了抽,假装呛了一口水。雪儿直接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王强笑得直拍大腿,拍着拍着拍到了周也腿上,周也嫌恶地把他手拨开。
杜凯站起来朝台上喊:“师傅!换《开心的马骝》!刘德华那个!不是马厩!”
司仪在台上愣了一下,回头对dJ台喊:“换歌!马……马什么来着?”
“马骝!”杜凯喊。
“马……马楼!”司仪传话。
“是马骝!”杜鑫也站起来了。
“马——溜——”胡老板扯着嗓子帮忙喊,喊完自己先笑了,“什么玩意儿!跟绕口令似的!”
歌终于切了。前奏响起来,鼓点更密了,是那种九十年代港片里混混上街的调子。杜凯第一个蹿上台,屁股一扭一扭,胳膊甩得像两根面条。杜森跟在后面,胖屁股左一拱右一拱,像只发情的河马。
王强把外套脱了往椅子上一甩,拉着雪儿就往台上冲。雪儿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百褶裙的裙摆跟着步子一颠一颠的,高筒袜的袜口往下滑了一截,她一边跳一边往上拽。
妞妞自己跑上去的。她在台上转了个圈,芭蕾舞的底子,小裙子飞起来,转完了又转一个,跟个小陀螺似的。
胡老板被大玲和赵大江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拉上台。他二百二十斤的肚子在台上晃来晃去,转了一圈差点把自己绊倒,手胡乱一抓,抓住了赵大江的衬衫领子,差点把赵大江也带趴下。
赵大江喊:“松手松手!这是我新买的衬衫!”胡老板松了手,又一屁股撞在杜森身上,杜森正扭得起劲,被他撞得往前一扑,趴在了音箱上。音箱“嗡”地一声,差点翻倒。
台下施工队那帮人也不吃饭了,其中三个人上台上,没一个会跳的,各扭各的,胳膊腿乱飞。有个工人跳得太猛,皮带扣“啪”地崩开了,裤子往下出溜了一截,他赶紧提住,脸红得跟台上的红灯笼一个色。
张姐本来绷着脸坐着,筷子戳着碗里的鸡块,戳一下,鸡块滚一圈。老刘在旁边坐着,不敢看她,眼睛盯着钰姐——钰姐没跳,坐在座位上端着酒杯,笑得肩膀直抖。
红梅走过去,一把拽起张姐:“走,上去跳!”
“不去!跳什么跳!我穿这裙子——”
“你穿这裙子好看!走走走!”红梅不由分说把她拉起来,又回头喊常松,“常松,拉老刘上去!”
常松站起来,拍了拍老刘的肩:“刘哥,走。”
老刘看了一眼张姐,张姐已经被红梅拽到台边了,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敢不来试试。
老刘站起来,跟着常松上了台。他跳得拘谨,胳膊在身侧小幅度地晃,像两只被绑住的鸡翅膀。张姐在旁边扭了两下,腰上的肉跟着颤,红色的裙摆一甩一甩的。跳着跳着,她看见老刘那个怂样,“噗”一声笑了出来,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能不能使点劲?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老刘被她撞得往旁边一歪,踩了杜森的脚。杜森“嗷”一嗓子,跳着脚蹦到一边。
周也坐在座位上,手搭在英子椅背上,下巴朝台上抬了抬:“你不去?”
英子摇头:“不去。嫌闹。”
“我也不去。”周也说,把椅子往英子那边挪了半寸,两人肩膀挨上了。英子没动,眼睛看着台上,嘴角翘着。
小娟也没上去。她坐在座位上,面前那碗甜汤已经凉了,她拿勺子在里面搅着,搅出一个漩涡。妞妞从台上跑下来,满头汗,拉着她的胳膊往上拽:“小娟你也来!”
“我不去。”
“来嘛来嘛!”妞妞使劲拽。
小娟被她拽得站起来,又坐回去:“我真不去。”
台上,《开心的马骝》放到了副歌。“开心的马骝,天天都自由……”刘德华的声音从音箱里吼出来,混着几双皮鞋在台上乱跺的动静。胡老板又差点摔一跤,这回他学乖了,一手扶着音箱,一手在头顶上转圈,那姿势跟只喝醉了的大象没什么区别。
小年从椅子上出溜下来,钻到大人腿缝里,两条短腿一蹬一蹬,屁股扭得像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他踮着脚尖想学胡老板转圈,结果自己先转晕了,“咕咚”一屁股坐在地上,还顺势打了个滚,爬起来接着扭。
胡老板正晃着肚子找平衡,被小年一脚踩在脚面上,嗷一嗓子,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双手在空中乱抓,活像只被掀翻的乌龟。小年仰着脸冲他喊:“胡叔!你跳得真好看!”下面的人笑得筷子都掉了。
赵大江的施工队里有人开始喊号子:“一二三四!扭!二二三四!扭!”几号人跟着号子一起扭,屁股往左一拱,往右一拱,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秧歌队。
张姐跳着跳着,跳出了感觉。红裙子一甩一甩,腰上的肉跟着颤,胸口那两团也跟着晃,晃得老刘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她越跳越来劲,胳膊往上举,胸往上颠,颠得领口往下滑,露出一截深沟。
她一边跳一边拿手往上拽领口,拽了左边,右边滑下来,拽了右边,左边又滑下来。她急了,嘴里嘟囔:“他妈的,这两玩意儿,老娘真想给它卸了扔台上!”老刘在旁边听见,脸都绿了,假装没听见,扭头看别处。
常莹在台下笑得直拍大腿,拍着拍着发现不对劲——红梅把她也拽上去了。她扭了两下,发现穿着高跟鞋,鞋跟往地上一崴,整个人往旁边栽,一把抓住了胡老板的胳膊。胡老板正自顾不暇,被她一拽,两个人同时往一边倒,差点把旁边的杜凯也带倒。
杜凯喊:“妈!你别拉我!”
常莹喊:“我没拉你!是胡老板拉我!”
胡老板喊:“我谁也没拉!是地板先动的手!”
台下剩下的几个人笑得直不起腰。小娟拿纸巾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齐莉本来端着架子,也被逗得嘴角弯了弯,赶紧低头拿茶杯挡着。钰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手里的茶杯晃出了水。
赵大江在台上跳着跳着,忽然被施工队的人围住了。他们把他抬起来,往天上抛。赵大江吓得叫了一声,落下来的时候被人接住,又抛上去,一下比一下高。他在空中乱蹬腿,西装裤的裤腿往上缩,露出两截毛茸茸的小腿。
大玲在台下看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看见红梅站在台边,正拿手机拍照。红梅朝她挤了挤眼,大拇指竖了一下。
大玲也竖了个大拇指回去。她笑得眼角起了细纹,口红在嘴角晕开了一圈。笑完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拉开那个红色仿皮小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摸——她记得包里有个小圆镜,补妆用的,这会儿得看看脸上花没花。
包里东西塞得满,口红、粉饼、纸巾、钥匙、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糖。她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底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拽出来。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信封没封口,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东西。她拿手一捏,捏到一叠纸的边,还有一个本子似的东西。她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一本存折滑出来,落在她手心里。安徽农业银行的。封皮上贴着一小块胶带,胶带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给妈”。
她又抖了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纸。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有几行字洇开了,像是写完以后拿手蹭过,又像是什么水滴上去的。
她把信纸展开,台上《开心的马骝》还在放,鼓点“咚咚咚”砸着,震得她手里的信纸轻轻颤。她拿手按住纸边,一个字一个字看。
妈:
你原谅儿子。
今天是你的日子,妈,儿子先祝你新婚快乐。
你的婚礼我没来。不是不想来,是儿子怕自己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撑不住。你一辈子苦了那么久,今天是你这辈子头一回为自己办件事。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红着眼眶,不想让你在敬酒的时候还要分心看我,不想让你在笑的时候还要惦记我笑不笑。妈,你开心就好。你开心了,儿子心里就踏实。
爸那儿,我会去看。我会跟他说,赵叔人行,让他放心。爸一定和我一样为你开心。
妈,这些年,你辛苦了。你手上的茧,腰上的伤,眼睛下面的黑圈,儿子都看在眼里。你从没说过一个累字。可我知道,你累。你只是不说。
现在你该歇歇了。
赵叔这个人,儿子看了,他不孬。他要是哪天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给妈撑腰的力气,我有。
妈,你记住,儿子永远是你的后盾。
你过得好,我就开心。你笑,我就笑。你哭,我就替你擦。
这辈子你为我活得够多了。从今天起,你为自己活。
对了妈,信封里有个存折。是我这些年上学攒的津贴、奖学金,还有做家教挣的钱。我自己留了一点够用,剩下的都在这。你拿着,买个小首饰吧。儿子想给你添一件,可儿子笨,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合适,你自己看着买。或者你想吃什么,买点什么吃,跟赵叔一起吃。
替我跟赵叔说句对不起。
儿子小军
信纸最后一行的下面,有一小段空白。那空白里,有几道很轻的笔痕,像是写了什么,又划掉了。划得不太干净,隐隐约约能认出几个笔画——
“妈,我……”
后面没有了。划掉了。
大玲盯着那几道被划掉的残痕,像是当年生下张军时剪断的脐带。剪刀落下,血肉分离,当时以为一刀两断,谁知这根血脉的线,一辈子都还牵在两人心上,隐隐作痛。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妈”字上,圆珠笔的字洇开一小圈蓝。她拿手背去蹭,蹭糊了,落一滴,又落一滴。
她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存折搁在膝盖上。她坐在那儿,妆花了一脸,头发也乱了,口红蹭到了下巴上。
她攥着那张薄薄的纸,
像攥着儿子从小到大所有的委屈。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
滴在膝盖上,滴在存折封皮上,
滴在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糖上。
这辈子,
病危通知书,
死亡证明,
矿上赔抚恤换来的半扇猪,
催债的条子,
她全都收过。
唯独这张,她收了,
再也不想还回去。
母亲的婚礼,缺了儿子。
可儿子的心,一粒都没缺。
这世上,有一种人,
没来,却比谁都到得早。
这世上,有一种爱,
不在场,却无处不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