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掀。”常莹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一桌人听见。她手里剥着最后一瓣橘子,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码在碟子边上,像排着队等枪毙。
“姐,你吃你的饭。”红梅拿筷子在常莹手背上轻轻一磕,顺手给她夹了块红烧肉搁碗里,“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这块肉肥,专治话多。”
常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颤巍巍的五花肉,肥膘透亮,瘦肉酱红,她拿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端详了一拍:“红梅,你这是堵我的嘴,还是想让我血脂再创新高?”
“都堵。”红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你血脂高了,嘴就动得慢了。”
张姐“噗”一声笑出来,酒气从鼻子里喷出来,拍着桌子:“傻——逼。”
“你说谁傻逼。”常莹把肉塞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含含糊糊地回,“我这是给你面子,不跟你计较。你先把这桌菜吃了再讲减肥。一桌小千把呢,你不吃,赵大江的钱白花了。”
“赵大江的钱白花,关我什么事。”
“你是红娘啊。”常莹拿纸巾擦了擦嘴,把纸团弹过去,“他们两口子还得敬你酒呢。你减肥,酒杯端不动,人家怎么敬你?”
张姐愣了一拍,接住纸团,又弹回来,然后“噗”一声笑了:“那倒是。”
杜凯坐在桌角,一只手撑着下巴,把那只肿眼尽量侧着。杜森在剥虾,剥一个蘸一下醋,塞嘴里嚼得吧唧吧唧。杜鑫拿筷子在桌布上画圈,画了半天,画出一只歪七扭八的乌龟。
“哥。”杜森把一只剥好的虾搁在杜凯碟子里,“过两天,我女朋友就要来了。”
杜凯那只肿眼费力地睁了半寸:“来就是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要跟我讲,我不管。”
“你不管谁管。”杜森把虾尾巴一拧,虾肉塞嘴里,“你是老大。”
“老大不管。”杜鑫把筷子搁下,拿手指头点了点那只乌龟,“我也不管。你自己谈好。谈好了,该结婚的时候,我们三个兄弟凑钱,给你出钱,该办事办事,该干啥干啥。”
话说得敞亮,可桌上几个人都听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兄弟姊妹之间,小时候是玩伴,长大了,就成了亲戚。一个“亲”字,隔着一层客气,一层比较,一层说不清的亏欠。
“对呀。”英子正给小年剔排骨骨头,抬起头,“到时候该办事,我们都出力。我给别人当家教攒了点钱,虽然不多,给人家小丫头买两套衣服总该够的。”
英子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给小年剔排骨。一个从小没爹疼的姑娘,最知道“替别人想”是什么滋味。懂事不是天生的,是苦吃多了,自然就会了。
杜森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这才哪到哪呢。”
英子把剔好的小排搁小年碗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头。小年咬了一口小排,酱汁从嘴角挤出来,拿手背一抹,抹得满手都是,又往裤子上蹭。英子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又哪儿擦呢。改不掉。”小年嘿嘿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嘴角还挂着酱。
“姐,”小年拿筷子指着转盘,“我要吃那个拔丝的。”
英子转了转盘,把那盘拔丝香蕉转过来,夹了一块搁他碗里。糖丝拉得老长,小年拿筷子去卷,卷了半天卷成个糖疙瘩,塞嘴里嚼得咯吱咯吱。
周也坐在英子旁边,一直在玩手机。王强凑过来,拿肩膀碰了碰他:“也哥,哎,那个恐龙酒店,你帮我看看呗。我最近在合肥找了个地,你看看能行不。”
周也侧过脸,放下茶杯,拿筷子在桌布上比划了一下:“你选址在哪个区。”
“庐阳。”
“庐阳不行。”周也把筷子收回来,搁在桌上,“庐阳老城区,停车位不够。恐龙主题酒店,你吸引的是亲子家庭,开车来的多,停车不方便。你去滨湖。”
“滨湖租金高。”
“高有高的道理。”周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算账,停车方便了,客单价能上来。你那个酒店,不靠量,靠品质。”
此刻周少爷说话的口气像医生下诊断——不解释,不商量,你信就照做,不信就等死。
王强点了点头,拿手机出来记。雪儿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先吃饭,回家再讲。”
雪儿转过头,看着英子,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半寸,压低声音:“你俩没事吧。”
英子拿纸巾擦了擦小年嘴角的酱汁:“没事。我俩没事。”
“那出国的事,怎么讲了?”
“没怎么讲。”英子把纸巾叠了叠,搁在桌上,“还没确定呢。”
雪儿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了眼周也的背影,又咽回去了,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搁嘴里,嚼了半天。
红梅端起茶杯,转盘转了半圈,把钰姐跟前那碟凉拌牛肉转过去,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搁下筷子,往钰姐那边偏了偏身子。
“钰姐,舜耕园房子的事,我得当面谢你。”红梅的声音不大,刚好够钰姐一个人听见,“大玲娘几个,这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价钱上,你让了不少。谢谢了啊。”
钰姐把红酒端起来,抿了一口,搁下,拿纸巾按了按嘴角:“红梅,你说这话就见外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租出去还得操心,卖给你熟人,我省心。”她顿了一下,往周也那边瞟了一眼,“再说,你家英子跟我家周也,两个孩子处了这些年,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得便宜。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是生意人的紧箍咒——戴上它,人情是咒,利益是经,念多念少全看你能给她带来多少香火。
红梅点了点头,拿筷子在碟子里拨了拨牛肉,没急着吃,低着头说:“你这个人,敞亮。大玲性子直,不会讲话,往后要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包涵。”
“包涵什么。”钰姐把转盘转了半圈,把红烧牛腩转到红梅跟前,“我也和她打交道这么多年,大玲这个人,日子过得不顺,可心不坏。心不坏的人,日子再难,也能熬出头。”
红梅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没再说什么,把筷子搁下,端起酒杯,朝钰姐举了举。钰姐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
常莹把花生米咽了,筷子敲碗沿:“哎,钰太太——不对,周太太——也不对,那个……钰姐!嗨,反正就你!”
钰姐转过头看她。
“你房子卖给大玲了,你手里还有没有其他房子?”常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油,“要有的话,便宜点卖给我们家一套呗。”
钰姐愣了一下,笑了一声:“你家不是有房吗?”
“有房是有房,可那房子在我弟名下,我跟杜凯杜森杜鑫挤一块,早晚得打起来。”常莹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桌上,“再说了,我家英子跟你家小也谈恋爱,两个孩子都毕业了,将来在哪儿落脚,你当妈的总得有个打算吧?”
她这话问得热心,可热心底下藏着什么,满桌人都品得出来。人性的贪婪,是吃了一颗糖,就惦记着下一颗。得到了,就想要更多。像螃蟹篓里的蟹,自己爬不出去,也要把别人拽下来。
这话一出口,桌上几个人同时停了筷子。
周也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杯子停在半空,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没洒。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拿手指头在杯沿上蹭了蹭,没抬头。
英子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拔丝香蕉,糖丝拖了老长,她没往嘴里送,也没放下来,就那么举着,眼睛看着桌面,耳根慢慢红了。
红梅抬起眼,看了看英子,又看了看周也,没说话。她拿筷子把英子跟前那碟拔丝香蕉往她那边推了推,意思是快吃。
常松在旁边,从桌子底下拿脚踢了常莹一下。
常莹不知道是没觉出来,还是觉出来了假装不知道,身子连动都没动,还看着钰姐,等答案。
钰姐把酒杯端起来,转了半圈,搁下,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孩子,怎么打算那是小孩子自己的事。”她看了看周也,“他的事,他拿主意。我不替他安排。”
话说得通透,可通透里头,也有一层凉。爱情是精神的,婚姻是物质的,性是本能的。三者合一,是神话;三者分离,是常态。
“那周少爷怎么打算的呀?”常莹追了一句。
周也把茶杯端起来,仰头把半杯茶灌了。放下杯子,他才开口:“可能出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