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山魈”袭击已过去三日。
农庄损失比预想中轻微——两处窝棚被毁,三名护卫轻伤,试验田边缘遭到些许践踏。而战果堪称辉煌:当场格杀变异怪物七头,生擒重伤一头,缴获带有“暗渊”标记的骨制器物若干。更关键的是,玄墨的暗卫循着怪物撤退时遗留的污秽气息,成功追踪到了它们在三十里外深山中的一个临时聚集点,虽已人去巢空,却找到了更多祭祀痕迹和一份未完全销毁的残缺地图。
地图指向更南方,隐约与“老君山”区域相连。
庆功宴在农庄晒谷场举行,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弥漫。庄户们劫后余生,情绪高涨,轮番向林潇渺和玄墨敬酒,称颂东家算无遗策、王爷神勇无敌。
林潇渺以茶代酒,微笑应对,目光却不时扫过场边阴影。那里,被她“特制肥料”放倒、又被玄墨暴力卸掉所有关节、此刻裹得像粽子一样被铁链锁在临时木笼里的那头“山魈”,正发出断续的、非人的低吼。几名胆大的庄户举着火把,既畏且奇地远远打量这前所未见的“战利品”。
“此番虽胜,但暴露的问题不少。”坐在主位的玄墨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林潇渺道,“庄户们应对非常规袭击时,初时慌乱,配合生疏。弓弩和药粉使用也不够精准。”
“意料之中。”林潇渺切开一块烤兔肉,“训练和实战是两回事。这次是很好的压力测试。接下来,护卫队的训练大纲要调整,增加夜间、突发、对抗‘非人目标’的演练。另外,我打算成立一个‘技术支援小组’,专门研究、配制、管理那些特殊武器和药剂。”
她顿了顿,看向笼中怪物:“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是天生地养的邪物,还是……由人变成的?”
玄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幽深:“已让懂些医术的暗卫初步检查过。体表角质坚硬,肌肉异常发达,脏腑有畸变,但骨骼结构……仍具人形。尤其是头骨和掌骨。而且,它腰间残存的破布,质地像是西南山地特有的粗麻。”
“人变的?”林潇渺心下一沉,“或者说,被某种力量污染异化的人……”
“王爷。”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玄墨身后侧,递上一小卷绢布,“京城急讯,飞鹰传书。”
玄墨展开绢布,快速浏览,面色骤然冷凝,随即递给林潇渺。
绢布上字迹仓促,是玄墨留在京中的心腹所发。内容令人心惊:近半月来,京城及周边接连发生数起离奇命案,死者皆被吸干精血,尸体发现地残留有与“暗渊”符号近似的印记。更甚者,两位负责调查此案的刑部官员,一死一疯。朝中暗流汹涌,有御史风闻北境有“妖人聚众”、“私炼邪术”,矛头隐隐指向新兴的“潇潇农庄”及其背后的“安乐县主”与“镇北王”(玄墨)。
“他们动作好快。”林潇渺捏紧绢布,“一边在北境动手,一边在京城造势抹黑。这是要将我们定义为‘祸乱之源’,为后续更大规模的清剿铺路。”
“不止。”玄墨声音冰寒,“信中提到,南疆几个归附的部落近期也不安稳,似有祭祀异动,与老君山一带的传闻隐约呼应。看来,‘暗渊’所图极大,南北呼应,搅动天下。我们这里,或许只是其中一环。”
压力如山袭来。不仅要应对直接的物理攻击,还要防备政治污名化和更广阔范围内的阴谋联动。
庆功宴接近尾声时,庄口哨塔忽然传来警讯——一骑快马自官道而来,马上之人高举火把,不断挥动一块白色布巾。
众人立刻警戒。阿豹带人上前拦截。
来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但眼神清亮,带着急切。被带到林潇渺和玄墨面前时,他立刻跪下:“小人赵四,原‘汇通商行’护卫,有紧要情报,禀报庄主、王爷!”
汇通商行?林潇渺与玄墨交换了一个眼神。
“起来说话。你有何情报?”林潇渺问。
赵四起身,喘着气道:“小人原是商行护卫队副头,数日前,商行大掌柜秘密召集我们几个心腹,说有一趟‘大买卖’,要护送几位‘贵客’和一批‘特殊货物’南下,去老君山一带。酬金极高,但要求绝对保密,且路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问,不许记。”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闪过恐惧:“小人起初没多想。可出发前夜,无意中看到他们搬运的‘货物’——是几个大木箱,里面……里面装的不是货,是活人!被蒙着眼、堵着嘴、捆得结实的人!看穿着,像是山民或流民!”
“活人?”玄墨眼神一厉。
“是!小人当时吓坏了,偷偷溜到窗下听。只听大掌柜对那几位蒙面的‘贵客’说:‘祭品已齐,按尊使吩咐,皆是丙午年阴月出生的青壮,保准法事顺遂。’那些‘贵客’声音古怪,只回了句:‘主上会记得尔等功劳。’”
赵四声音发颤:“小人这才明白,这不是普通买卖,是伤天害理的邪事!小人虽是个粗人,也知不能助纣为虐。本想逃跑,又怕被灭口。正好听闻前几日有怪物袭击贵庄,被庄主和王爷打得落花流水,小人想着,或许只有这里能揭破他们的阴谋,也能保小人一命。便趁他们明日出发前,偷了匹马,拼死跑来报信!”
他再次跪下,磕头道:“小人所说,句句属实!他们明日辰时,从商行后门秘密出发,走西边官道,预计有五辆马车,护卫约二十人,加上那几个‘贵客’,具体人数不明。那几位‘贵客’气息很阴冷,不像常人。求庄主、王爷救救那些被当做‘祭品’的无辜之人,也求收留小人,小人愿做牛做马!”
信息量巨大,且与之前线索高度吻合。
林潇渺看向玄墨,玄墨微微点头,示意赵四所言与暗卫之前探查到的汇通商行异常动向能对上。
“你为何选择来我们这里?不怕我们与商行有勾连,或者不信你?”林潇渺盯着赵四的眼睛问。
赵四抬头,目光坦诚:“小人听过庄主的事,知道庄主善待庄户,讲究规矩,弄出的东西都让百姓得利。前几日贵庄打退怪物,百姓都说庄主有本事,心正。王爷虽然……虽然传言不好,但这次北境退了敌军,大家都看在眼里。小人觉得,你们是和那些妖邪之辈不一样的人。赌一把,也比跟着去做那断子绝孙的勾当强!”
他的话质朴,却有力。
“你先下去休息,吃点东西。”林潇渺对春草示意,“带他安顿,暂时看管起来。”需要核实其身份和话语真实性。
赵四千恩万谢地跟着春草走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核心人员齐聚。
“赵四的情报,可信度不低。”玄墨指着摊开的地图,“汇通商行与‘暗渊’勾结,输送‘祭品’前往老君山方向。这很可能与他们的大规模祭祀或某种邪恶仪式有关。那些‘丙午年阴月出生’的条件,也与邪教常见筛选‘祭品’的邪术要求吻合。”
“我们必须拦截。”林潇渺语气坚决,“不仅是为了救人,更是为了打击‘暗渊’气焰,获取更多线索,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在老君山的重要据点。”
“但风险很大。”老陈管事担忧道,“对方有备而来,护卫不少,还有那些神秘的‘贵客’。我们刚经历一场大战,需要休整。而且,京城那边……”
“京城的风言风语,一时半会儿还成不了气候。但若让‘暗渊’这次祭祀成功,谁知道会催化出什么更可怕的后果?”林潇渺道,“农庄需要休整不假,但玄墨的暗卫主力未损。这次行动,贵精不贵多。”
她看向玄墨:“王爷,你怎么说?”
玄墨指尖敲击桌面,目光锐利如刀:“截!不仅要截,还要快、要狠、要活口!尤其是那几个‘贵客’。赵四说他们气息阴冷不像常人,很可能与‘山魈’或更核心的邪术有关。这是送上门的线索。”
他迅速部署:“影七,你带一队精锐暗卫,即刻出发,轻装简从,务必在明日午时前,于黑风峡一带设伏。那里是西去官道必经之路,地势险要,利于拦截。我稍后与你汇合。”
“是!”影七领命。
“那我呢?”林潇渺问。
“你留在庄内。”玄墨不容置疑,“坐镇中枢,统筹防御,继续研究那个俘虏,同时应对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麻烦。黑风峡距离农庄有段距离,你同去风险太高。而且,庄里需要主心骨。”
林潇渺张了张嘴,最终没反对。玄墨的安排从战术上看最合理,她的长处确实更偏向战略、技术和后勤支援,而非一线突袭。
“好。但你们必须小心。那些‘贵客’可能掌握邪术,勿要轻敌。带上足量的特制药粉和护身符。”她叮嘱道,随即又想到什么,“等等,既然要活口,尤其是那些‘贵客’,强攻可能会逼他们鱼死网破或毁掉线索……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林潇渺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他们不是要送‘祭品’吗?我们能不能……把‘祭品’换成我们的人?或者,在‘祭品’身上做点手脚?”
玄墨立刻明白了:“你想派人混进去,里应外合?”
“不完全混进去,时间来不及,赵四逃跑可能已经引起警觉。”林潇渺走到书架旁,取下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这是我之前用荧光蕨、引星石粉末加上几种特殊花粉调配的‘追踪尘’,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但用特制的琉璃镜在暗处看,会发出微弱荧光,且气味能被训练过的犬只追踪。”
她打开罐子,里面是近乎透明的细微粉末。“我们可以想办法,将这种粉尘,悄悄撒在那些作为‘祭品’的人身上,或者他们的衣物、关押的木箱里。不需要接触核心人物,只要粉尘沾染,就能为我们提供持续的追踪线索。你们在黑风峡拦截时,也不必强求全歼或立刻活捉所有‘贵客’,可以故意放走一部分携带‘粉尘标记’的,我们就能跟着他们,找到老巢。”
“放长线,钓大鱼?”玄墨沉吟,“风险在于,若他们中途察觉,或者有办法清除粉尘……”
“所以需要双管齐下。”林潇渺道,“拦截照常进行,能抓多少是多少。同时布下追踪后手。即便他们最终清除,我们也至少破坏了这次运送,救了人,抓了部分舌头。若追踪成功,则可能直捣黄龙。”
计划更具弹性,也更狡猾。
玄墨眼中露出赞许:“就这么办。粉尘如何使用?”
“需要有人提前潜入他们出发地点附近,伺机下手。时间很紧,必须立刻行动。”林潇渺看向阿豹,“阿豹,你身手灵活,熟悉本地,带两个机灵的人,携粉尘即刻出发,赶往州府汇通商行后门附近,寻找机会。记住,安全第一,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是!东家!”阿豹领命,郑重接过陶罐。
“影七,按原计划带人前往黑风峡设伏,但战术调整为:首要目标救人、破坏祭祀品运输,次要目标擒拿或击杀敌方有生力量,尤其是‘贵客’。若遇顽强抵抗或邪术,不必强求全功,可依情况放部分携带标记者离去,务求自身安全。”玄墨下令。
“属下明白!”
玄墨起身,对林潇渺道:“庄内就交给你了。我会留下部分暗卫保护农庄。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
“你也是,小心。”林潇渺看着他,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叮嘱。
玄墨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与影七等人快步离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林潇渺一人。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庆功宴的篝火已熄,庄内恢复宁静,只有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偶尔传来。远处的试验田、作坊、屋舍,都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下。这一切,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家园,如今却仿佛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
京城污名,南疆异动,北境邪患,还有那遥远而恐怖的“归墟之眼”……层层重压,似乎要将她和这个小小的农庄吞噬。
她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笔,开始梳理当前所有线索和待办事项:俘虏“山魈”的深入研究、农庄防御体系的升级方案、新式农具的改进图样、与可能盟友(如守山人)的联络巩固、应对朝廷猜疑的预案……
一项项,一条条,复杂如乱麻,却又必须理清。
就在她全神贯注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春草端着一个小炖盅和一碟点心进来,轻声道:“姑娘,夜深了,喝点安神汤,用些点心吧。您晚宴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林潇渺心中一暖:“放下吧,我一会儿吃。庄里人都安顿好了?”
“都好了。苏夫人带着小宝睡下了,阿豹哥他们已经出发。赵四吃了东西,安排在厢房,有人看着,很老实。”春草汇报完,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就说。”
春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刚才我去地窖取东西,路过关那怪物的笼子……我好像,好像听到它在哭?不是嚎叫,是那种……很低很低的,像人又不像人的呜咽声,听着……怪难受的。”
林潇渺执笔的手一顿。
哭声?来自那个狰狞、扭曲、充满攻击性的怪物?
她想起玄墨说的“骨骼仍具人形”,想起赵四描述的“被当做祭品的活人”。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亲自去看看。”林潇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春草,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去休息吧。”
“姑娘也早点歇息。”春草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重归寂静。林潇渺却没有继续书写。她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玄铁短剑,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又摸了摸怀中温热的星钥吊坠。
两件器物,一者来自此世父亲的遗泽,一者来自彼世母亲的牵挂。如今,都成了她在这陌生时代安身立命、对抗未知的依仗。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实验室里熬夜写论文的日子。那时烦恼的只是数据、模型和毕业压力。如今,却要面对真实的生死、阴谋与远超想象的神秘力量。
“真是……刺激的人生啊。”她低声自嘲,眼中却无半分退缩。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山如巨兽蛰伏,等待着黎明,也隐藏着未卜的前路。
阿豹他们能否成功布下追踪?玄墨的黑风峡拦截是否顺利?那怪物的“哭声”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残酷的真相?而京城的风暴,又将何时真正席卷至此?
无数悬念,如同黑暗中悄然织就的网。
林潇渺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桌前一盏。微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和桌上那幅渐渐勾勒出清晰脉络的——对抗“暗渊”与守护家园的战略布局图。
长夜未尽,战斗不息。
(第2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