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通商行州府总号的后堂密室内,烛火摇曳。
林潇渺一身深色劲装,脸上覆着特制的易容泥,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她身侧,玄墨同样做了伪装,两人正快速翻阅着从暗格里取出的几本特殊账簿。
距离农庄击退“山魈”袭击已过去半月。那场惨烈的防御战虽胜,却也暴露了农庄的脆弱——面对非常规的污秽力量,普通护卫和围墙的作用有限。更让林潇渺在意的是那封神秘警告信:究竟是谁在暗中示警?此人又在“暗渊”内部扮演什么角色?
顺着信鸽可能来源和黑衣人遗留的腰牌线索,玄墨的暗卫终于锁定了汇通商行在州府的一处隐秘货栈。今夜,他们冒险潜入,目标直指商行核心账目。
“找到了。”玄墨压低声音,将一本封面无字、内页却用特殊药水书写的账簿推到林潇渺面前,“看这里——‘丙字七号货,自老君山南麓入库,计山参、毛皮若干,另附“灵壤”三匣,由南客自提,银货两讫。’”
林潇渺目光一凝。“灵壤”?这称呼很隐晦,但结合时间和描述,极有可能就是农庄被盗未遂的“特制肥料”!
她继续翻阅。账簿中类似的记录还有多处,时间跨度近一年,货物名称五花八门,但有几项反复出现:“异种粮”、“药性畜骨”、“山心石”。交接对象多是“南客”或“泽地来使”,支付方式除了金银,偶尔竟标注“以古籍/秘图抵”。
“看这笔。”玄墨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三个月前,‘代售南客所携“古兵符”一枚于京城永盛当铺,抽三成,得银八百两,另获《南疆异物志》残卷三页为谢’。永盛当铺……是兵部尚书小舅子的产业。”
林潇渺倒吸一口凉气。汇通商行不只是在做走私买卖,更是在充当一个中间平台,为某些神秘势力(很可能就是“暗渊”)销赃、采购特殊物资,甚至牵线搭桥,接触朝中人物!而“古兵符”、“异物志”这类东西,显然超出了普通商贾的兴趣范围。
“他们在有意识地搜集与上古、异力相关的物品和信息。”林潇渺合上账簿,声音发沉,“农庄的新稻种和肥料,因为高产和奇特效果,也被他们归入了‘异种’、‘灵壤’的范畴,成了收购目标。”
玄墨脸色更冷:“不止。你看最后这几页新记的——‘应南客急求,已联络北境三县粮庄,高价收陈年糯谷、赤黍,另寻懂古祭祀礼之耆老’。”
“陈年糯谷、赤黍……古祭祀礼……”林潇渺想起守山人长老提过的,某些古老邪仪需要特定祭品。一股寒意蹿上脊背,“他们在为一场祭祀做准备!很可能和‘三星聚首’、‘归墟之眼’有关!”
就在这时,密室外的走廊传来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交谈声。
“……大掌柜这么晚突然回来?”
“嘘,听说京城来人了,脸色很不好看,直接进了密室……”
“快,把灯笼点上!”
林潇渺与玄墨对视一眼,瞬间吹熄蜡烛,闪身躲入厚重的帷幕之后。几乎同时,密室门被推开,数盏灯笼的光亮涌入。
进来三人。为首的是个身穿锦袍、面白微须的中年人,正是汇通商行州府大掌柜周显仁。他此刻眉头紧锁,全无平日里的圆滑模样。身后跟着一个管事,以及一个做仆役打扮、却眼神精悍、太阳穴微鼓的随从。
“点灯,把‘丙字册’和最近的‘南客’往来记录都拿来。”周显仁声音疲惫中带着焦虑。
管事连忙点燃室内烛台,转身去取账簿,却突然“咦”了一声。
“掌柜的,这……‘丙字册’好像被人动过!我明明按顺序放的,现在……”
周显仁脸色骤变,猛地扫视室内:“搜!”
那精悍随从立刻行动,目光如电,瞬间投向林潇渺二人藏身的帷幕!
“出来!”随从低喝,同时一掌隔空拍向帷幕,劲风凌厉!
玄墨一把推开林潇渺,自己则从另一侧闪出,反手一剑刺向随从手腕,精准迅捷。随从“咦”了一声,变掌为爪,五指如钩,竟欲硬撼剑锋,指风带起破空锐响。
“鹰爪功?军中路子?”玄墨心中一动,剑招陡变,化刺为削,招式古朴大气,隐隐有沙场气势。
两人电光石火间过了数招,劲气四溢,烛火摇曳。周显仁和管事骇然后退,缩向门口。
林潇渺趁机从帷幕后滑出,并未加入战团,而是直扑周显仁!她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精巧的匕首已抵在周显仁喉间,另一手扣住其肩井穴。
“都住手!不然我先废了你们大掌柜!”林潇渺声音沙哑伪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随从和玄墨同时停手。随从死死盯着林潇渺和玄墨,眼神惊疑不定。
周显仁浑身僵硬,颤声道:“好汉……好汉饶命!要钱尽管拿,别伤我……”
“钱?”林潇渺匕首微微用力,“周大掌柜,我们对你和‘南客’做的生意更感兴趣。说说吧,‘灵壤’、‘异种粮’都送到哪儿去了?那些‘南客’,到底是什么人?”
周显仁脸色惨白:“我……我不知道……都是下面人经手,我只是抽成……”
“哦?”林潇渺匕首一划,在他颈侧留下一道浅浅血痕,“那‘古兵符’卖给永盛当铺,也是下面人做的?替‘南客’联络兵部尚书的人,也是下面人?”
周显仁魂飞魄散,对方竟连这个都知道!“你……你们到底是谁?!”
密室内的气氛凝固。
随从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是否要不顾周显仁安危强行出手。玄墨横剑而立,气息锁定对方,只要他稍有异动,便是雷霆一击。
林潇渺继续施加压力:“周掌柜,我们没耐心。‘暗渊’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连灭门之祸都不怕?”
“暗渊?!”周显仁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你们怎么知……”话出口才知失言,面如死灰。
“看来是知道了。”林潇渺冷笑,“与邪教勾结,走私违禁,刺探朝臣,哪一条都够你周家满门抄斩。哦,说不定,‘暗渊’事后为了灭口,会更痛快。”
周显仁冷汗涔涔,心理防线终于崩溃:“我……我说!但你们必须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
“那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林潇渺不为所动。
“那些‘南客’……我也只见过领头的一两个,他们都遮着面,声音嘶哑难辨。交易多在荒郊野岭,他们给的价钱极高,但要求也怪,只要特定年份、产地的货物,或者一些根本没人要的古董残片。‘灵壤’和你们农庄的稻种……确实是他们指名要的,说是什么‘蕴灵之物’,对‘圣仪’有大用。”
“圣仪?”
“我听他们偶尔交谈提起过这个词,好像……跟什么星辰汇聚、地脉祭祀有关。他们最近催得很急,要大量陈年谷物和懂得古礼的老人,好像是要在……在‘望潮日’前后,举办一场大祭。”
望潮日?林潇渺心中飞快计算。那是下个月中,一个与潮汐相关的民俗节气。等等,按照星象推算,“三星聚首”的能量峰值,也正在那前后几日!时间对上了!
“祭祀地点在哪儿?”玄墨沉声问。
“这我真不知道!”周显仁哭丧着脸,“他们口风极紧。不过……上次交货时,我偷听到他们两个人低声说‘……雾岭深处才是正道,外围祭坛不过是烟雾……’,还提到了‘观星台’什么的。”
观星台!林潇渺心中一震。那是守山人领地内,她曾激活星路图的地方!
“那些‘南客’在州城的落脚点呢?”林潇渺追问。
“没有固定落脚点。但他们每次来,都会去城西‘福寿堂’药铺抓几味药,都是些冷僻药材。福寿堂的葛老掌柜,好像跟他们有点交情。”
信息基本吻合。林潇渺与玄墨交换一个眼神。
“最后一个问题,”林潇渺盯着周显仁,“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人通过你们,给北境一个农庄送过警告信?关于‘山魈’袭击的。”
周显仁茫然摇头:“警告信?没……没有啊。‘山魈’……难道是那些怪物?南客倒是提过,说‘圣仆’不日将至……”
不是他。警告信另有来源。
林潇渺心中疑团未解,但知道再问不出更多。她收起匕首,却弹出一颗药丸,射入周显仁因惊愕而张开的嘴中。药丸入口即化。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一点‘诚意保障’。”林潇渺淡淡道,“三个月内,你若老老实实,不再与‘南客’深交,并定期提供他们动向的真实消息,解药自会有人送上。若敢耍花样,或泄露今夜之事……你会肠穿肚烂而死,神仙难救。”
这是虚张声势,药丸不过是寻常补药加了些刺激肠胃的草药粉。但此刻周显仁早已吓破胆,深信不疑,连连点头。
“至于你,”林潇渺看向那精悍随从,“身手不错,但跟错了人。好自为之。”
随从眼神复杂,最终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离开汇通商行货栈,林潇渺和玄墨在夜色中疾行,准备出城与接应的暗卫汇合。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僻静巷道时,前方巷口忽然出现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那人身形不高,披着宽大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玄墨立刻将林潇渺护在身后,剑已半出鞘。
那人却缓缓抬起手,做了几个奇特的手势——先是食指轻点额头,然后双手在胸前虚划一个螺旋,最后右手握拳,轻叩左胸三次。
玄墨浑身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失声低呼:“……‘破晓’之印?你是……”
斗篷人微微点头,声音经过伪装,低沉模糊:“玄墨将军,林庄主,久仰。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
他(从声音勉强辨认为男性)上前两步,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你们刚才在汇通商行所见所闻,只是冰山一角。‘暗渊’祭祀在即,地点确在迷雾岭,但他们利用了守山人世代看守的‘外围祭坛’做幌子,真正目标,是绕过‘观星台’,从一条被遗忘的古水道,直抵‘归墟之眼’侧翼的一处薄弱点。”
林潇渺心中惊涛骇浪。此人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更清楚“观星台”和“归墟之眼”!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之前的警告信,是不是你送的?”她连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警告信是我所发,但当时情况紧急,无法详述。我……曾是‘暗渊’高层,代号‘烛龙’。如今,我试图弥补一些过错。”斗篷人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痛楚,“但我身份已暴露,行动受限,能做的有限。”
烛龙?!林潇渺想起韩氏俘虏提过的“暗渊”高层代号!
“你为何要帮我们?”玄墨依然警惕。
“因为‘暗渊’所求,并非简单的力量。他们要打开的,是真正的潘多拉魔盒。‘归墟之眼’深处封印的,不仅有混沌残渣,还有一件……本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若让它现世,此界必将沉沦。我虽曾误入歧途,却不愿见故土沦为炼狱。”斗篷人语速加快,“古水道的入口,在迷雾岭东南侧的‘断龙滩’,隐藏在一处瀑布之后。这是地图。”
他抛过来一个蜡封的小竹筒。“祭祀将在望潮日午夜进行。届时,三星之力与地脉潮汐共振,是封印最弱之时。你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并破坏他们的核心祭坛,阻止主祭者完成仪式。否则,一切皆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小心你们身边的人。‘暗渊’的渗透,远超你们想象。农庄……也未必干净。”
说完,他后退几步,身影迅速融入巷子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林潇渺和玄墨回到城外接应点,登上马车,疾驰向农庄方向。
车内,两人就着气死风灯微弱的光,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绘制精细的皮质地图,详细标注了通往“断龙滩”古水道的路径,以及沿途可能的危险和几处疑似“暗渊”岗哨的位置。地图风格古老,却显然是最新标注,墨迹犹新。
“烛龙……‘暗渊’高层。”玄墨沉吟,“他的话,可信几分?”
林潇渺仔细摩挲着地图皮质:“地图不似作假,路径细节与守山人所述和星路图有呼应之处。他知道‘观星台’和‘归墟之眼’,甚至知道‘三星聚首’与望潮日的关系,这不是外人能轻易获悉的。至于动机……或许真如他所说,是幡然醒悟,或许……是‘暗渊’内部斗争,借刀杀人。”
“但‘小心身边人’……”玄墨眼神锐利起来。农庄经过数次整顿和忠诚度培养,核心成员都经过考验。会是谁?
林潇渺沉默。她想起农庄防御战时,有些细节确实蹊跷。“山魈”似乎对农庄内部布局有一定了解,总能避开一些强化过的陷阱区。当时忙于应战,未及深究。
“回去后,暗中排查。但现在首要之事,是应对‘暗渊’的祭祀。”她收起地图,“按照‘烛龙’的信息,我们原计划从‘观星台’正面进入的路线,可能正中他们调虎离山之计。必须调整方案,兵分两路?还是一路奇袭古水道?”
玄墨思索:“古水道是捷径,也是险路,且信息来自敌方叛徒,风险极高。观星台路线我们相对熟悉,且有守山人可能协助。但若真如他所言,那里只是幌子……”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夜色浓重。离农庄还有一段距离。
林潇渺正欲再言,忽然,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马车剧烈颠簸,随即猛地向一侧倾斜!
“有绊索!”车夫在外惊呼。
与此同时,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响起密集的机簧声!
嗖嗖嗖——!
无数黑影,在黯淡月光下,如同毒蜂般罩向马车!
(第2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