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月的关中,没有半点新春的模样。
凛冽的北风卷着黄土,漫天盖地地扫过陕北、陇东的荒原,枯黑的荒草被连根拔起,贴着龟裂的地皮翻滚,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人的脸上像小刀割一般疼。
往年正月里,乡间好歹能听见几声爆竹、几句拜年的吆喝,可今年,千里秦川死寂一片。
村落十室九空,断壁残垣立在寒风里,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破烂的布衣碎片,四下里唯有风声呜咽,还有远处时不时传来的、零星的兵马嘶鸣。
自入冬以来,高迎祥、张献忠两支主力起义大军,就像两股挣脱牢笼的洪流,在陕北、陇东、汾河两岸来回辗转奔袭。
他们劫掠粮草、扩充人马,打不赢就立刻拔营转移,游走于山川河谷之间,把整片西北地界搅得天翻地覆。
明军的追剿大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摸不到起义军的主力踪影。
而在这两股主力身后,还有无数零散的流寇队伍四处作乱,像野草一般剿而复生,让本就糜烂的关中局势,愈发雪上加霜。
陕西三边总督府的临时行辕,设在固原城内。
这间临时征用的宅院简陋破败,大堂里没有炭火取暖,寒意顺着门缝、窗缝往里钻,冻得屋中人人手脚僵硬。
洪承畴一身藏青色的官袍,他背着手站在大堂中央,望着墙上那张斑驳破旧的西北舆图,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几日不眠不休的操劳,让他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下颌的胡茬杂乱坚硬,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疲惫。
他执掌西北剿匪军务已有数年,可此刻,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战乱点位,心底只剩无尽的无力。
他征战多年,打过硬仗、平过小乱,却从未遇过这般难缠的对手。
以往的匪乱,要么聚于一城一寨,要么人数有限,可如今这些流寇,根本无迹可寻,遍地开花,完全打破了常规的剿匪章法。
“大人。”
厚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曹文诏披着一身沾满尘土的战甲,掀帘走入大堂。
寒风跟着他一同灌了进来,吹得堂内的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忽明忽暗。
这位常年镇守边关的猛将,往日里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今鬓角带霜,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焦躁,看得出连日征战的奔波劳碌。
曹文诏抬手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各地的急报都堆过来了,我挨个捋了一遍,情况比昨天还糟。高迎祥、张献忠两部主力还在跨省流窜,最头疼的是,底下的小股贼寇越剿越多,根本拦不住。”
洪承畴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
“你挨个说,各路贼人的动向、底细,都讲明白。”
曹文诏拿起案上堆叠的文书,指尖因为连日握枪执剑,早已布满厚茧且泛着青紫,他快速翻看着一张张加急塘报,语气愈发沉重。
“高迎祥的主力还盘在陇东边上,昨天刚抢了三处乡绅的粮仓,收了一大批饥民,势头最盛;张献忠的人在陕南、汾河南岸来回窜,打法滑得很,专捡咱们兵力薄的州县下手,打完就跑。”
“这两大股贼兵,就是西北乱局的根。”
他说到这里,狠狠攥紧了手中的文书,指节泛白,语气裹着满腔愤懑。
“除此之外,罗汝才、老回回这些老牌子贼首,各自带着上千人分开作乱,和高、张二人遥相呼应。最气人的是那些零零散散的小股贼寇,几十人、上百人的队伍遍地都是。咱们大军一到,他们立马散得没影;咱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凑起来抢东西。”
“到处都是窟窿,咱们根本堵不过来!”
洪承畴缓步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陕北、汾河交汇的狭长地带,眼底沉郁更甚。
他沉默良久,脑海中复盘着这大半年的战局,越想越心凉。
明军万余精锐,看似战力强悍,可分摊在千里疆土上,就如撒入大海的一把细沙,杯水车薪。
流寇硬生生把一场平乱之战,拖成了无边无际的消耗战。
“你是不是觉得,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洪承畴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曹文诏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点头,嗓门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我就实话实说了,真的憋屈!咱们手底下的兵,哪个不是在边关摸爬滚打出来的?披甲上阵、砍人杀敌从来没怂过!可现在倒好,跟撵兔子一样,天天被他们牵着鼻子瞎转悠!”
他越说越激动。
“弟兄们没日没夜地赶路,一天跑百八十里地,很多时候都吃不上一口热饭,睡不上一顿囫囵觉,一路上累死的马、累垮的兵,数都数不过来!”
“再这么耗下去,人困马乏,军心早晚得散!我真是想不明白,这帮泥腿子出身的贼寇,怎么就这么难收拾!”
“我怎么会不知道?”
洪承畴长叹一声,转过身望着窗外呼啸的寒风,眼底满是沧桑。
“可咱们心里都得有数,眼下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打不过人家,是人手实在不够用,更要命的是,这乱子的根儿,咱们根本掐不断。”
他伸手指着舆图上千里疆土,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剖析局势。
“陕北、陇东、汾河两岸,方圆上千里,山多沟深,地形复杂,最适合流寇躲藏。可咱们手里能用来剿贼的精锐,撑死也就一万多人。这么大一片西北地界,就靠这点人,想处处都守住、全给剿干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把兵分开守,每个地方都没几个人,到处都是窟窿,贼寇想闯就闯;把兵合起来追,就只能盯着一股主力打,剩下的各路贼寇没人管,州县一个接一个丢,老百姓跟着遭殃。”
“这就是个死局。”
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是他深耕西北数年,看透局势后的无力。
曹文诏闻言,神色愈发凝重,重重叹了口气。
他征战一生,向来信奉硬碰硬拼,最喜欢两军对垒、正面决战,输赢都各凭本事。
可如今这种人影都摸不着几个的消耗战,是他这辈子打过最憋屈的仗。
敌人压根不跟你玩正面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