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年纪大了,精力也大不如前,天天熬着理政,实在有些撑不住。这并坐的差事,臣就不担了。往后朝政大事,臣领着议政王们在旁边辅佐,该出力的地方绝不含糊。”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片刻。
范文程站在旁边,心里暗叹大贝勒果然识时务,主动把权柄交出来。
皇太极脸上却露出几分“惊讶”,连忙摆手。
“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国之大事,怎么能少了大哥坐镇?你是国之柱石,朕还得依仗你拿主意呢,怎么能说退就退?”
“大汗就别宽慰臣了。”代善苦笑一声。
“臣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论智谋、论魄力,臣远不如大汗。臣身子骨不行了,往后就在家含饴弄孙,朝堂上有事,大汗招呼一声,臣绝不含糊。”
两人又假意推辞了两个来回,皇太极才“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语气还带着几分“委屈”。
“既然大哥执意如此,为了后金的江山社稷,朕就担下了。不过大哥永远是大贝勒,是议政王之首,朝中但凡有大事,朕第一个找你商量。你可不能真撒手不管。”
“臣遵旨。”
代善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心里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手上的权柄交出去了,可爵位、家产、性命都保住了,子孙后代也能安稳度日。
比起阿敏、莽古尔泰,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又寒暄了几句家常,代善便告退了。
走出殿门的时候,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到脸上,他却觉得浑身都松快了。
这权力的位子,看着风光,实则烫屁股。
老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退一步,海阔天空。
殿内,代善一走,范文程立刻躬身贺喜。
“恭喜大汗!自此四大贝勒并坐的旧制彻底废除,朝政大权尽归大汗,往后政令出于一门,再无掣肘,后金必然蒸蒸日上!”
皇太极笑了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从登基到现在,五年了。
他一步步熬死了阿敏,扳倒了莽古尔泰,今天又说动了代善主动交权,
四大贝勒分权的旧格局彻底碎了,后金终于成了他皇太极一个人的后金。
但这还不够。
集权只是第一步,他要的是整旗鼓、强军力,然后挥师入关,逐鹿中原。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拟个章程,下个月正式昭告八旗。”
皇太极收敛心神,话锋一转。
“佟养性呢?匠营那边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殿外侍卫便通传,佟养性求见。
佟养性一身官袍,肩上还落着雪,一进来就带着满身寒气,躬身行礼。
“大汗,臣给您拜年了。匠营那边的事,臣来跟您禀明一下。”
“说吧。”皇太极点点头。
“回大汗,这正月里,我们按着您的旨意,在辽南各州县、还有蒙古各旗,又征召了三百多汉人工匠、蒙古铁匠,全都补进了铸炮工坊。”
佟养性语速很快,条理清晰。
“现在匠营里熟练铸炮的师傅有百余人,打下手的学徒、杂役有五百多,人手是够了。红衣大炮的范模已经备好,等开春化冻、炉火升起来就能开铸,估摸着上半年能出十门炮。”
“就是……铜料和硝石还紧俏,得再想办法凑。”
皇太极眉头微挑,语气不容置疑。
“铜料好办。传令下去,民间的铜器、寺庙的铜钟,能收的收,能买的买,实在不够就熔几门老旧的小炮。硝石让朝鲜那边进贡,再派人去北边深山里采。”
“攻坚的短板必须补上——大凌河那回,咱们要是炮够多、何至于围那么久?最后还被长山岛的人搅了局,损兵折将。”
“是,臣记下了。”
佟养性连忙应声,又补充道。
“还有沿海的锁海令,各州县一直在严格执行。这个月又扫了三个私通海岛的村子,为首的斩了,剩下的人都充进了匠营。辽南沿海的渔船基本都拆干净了,岸边的百姓也迁到了内陆,没人敢私自出海跟长山岛的人接触。”
“扫荡不能停。”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辽东舆图前,目光扫过辽南海岸线。
“长山岛荣力夫,是咱们后背的一根刺。海上咱们打不过他们,就把海岸封死。他们船坚炮利又怎么样?孤悬海外,耗得起吗?”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汉人、蒙古的工匠,待遇提一提。手艺好的,多给银子、多给粮食,家里有难处的官府帮着解决。能造出好炮、配出好火药的,重重奖赏,别舍不得银子。咱们现在缺的不是人,是能干活的巧匠。”
“臣明白!回去就安排!”佟养性躬身领命。
聊完匠营和海防,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太极的目光顺着舆图往南移,越过山海关,落到了陕西、山西的位置,眼神渐渐深了。
“探子从关内带回来的消息,你看了吗?”皇太极忽然问。
范文程立刻回道。
“看了。陕西的流寇越闹越凶,王左挂、神一魁降了又反,各路义军遍地都是,整个西北都乱成一锅粥了。崇祯皇帝一边调兵剿匪,一边催着边军打仗,国库早就空了,到处加征赋税,百姓苦不堪言,反倒逼得更多人造反。”
皇太极冷笑一声。
“明朝这棵大树,根子早就烂透了。崇祯那小子,天天起早贪黑,看着勤政,实则越折腾越乱。”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和佟养性,缓缓说出自己的盘算。
“咱们不急着跟明朝硬碰硬。现在内政刚理顺,炮还没造够,粮食也得再攒攒。咱们就守着辽东,慢慢攒实力。”
“关内越乱,对咱们越有利。等他们流寇闹得更大,官军疲于奔命,咱们就找机会,破关而入。到时候直扑京畿周边,狠狠放明朝的血。”
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却藏着极深的战略眼光。
皇太极从来没把目光只放在辽东一隅。
明朝内乱就是他最好的机会,他要做的,就是耐心蛰伏,等最合适的时机,再一口咬上去。
“大汗圣明!”范文程由衷佩服。
“待时机成熟挥师入关,大明江山唾手可得!”
皇太极摆了摆手,没接这句恭维。
他再次望向窗外的漫天风雪,心里默默盘算着。
内政集权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整军、造炮、屯粮。
再过一年,等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该改国号、称皇帝,正式建立大清国了。
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后金的大汗,该是开国皇帝了。
殿外风雪依旧呼啸,像是要把整个辽东都裹进寒冬里。
可殿内的君臣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这寒冬不是尽头,是蛰伏。
等风雪过去、春暖冰消,整装好的八旗铁骑,就会带着新铸的红衣大炮,朝着山海关的方向,踏出逐鹿天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