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崇祯三年腊月三十,除夕。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阴冷沉郁的寒气之中,天色灰蒙蒙的,没有关外那般漫天大雪,却有着化不开的阴霾,冷风穿街过巷,吹得紫禁城琉璃瓦上积着薄霜,宫墙高耸,却压不住整座皇城内里的萧瑟与惶惶。
年仅二十岁的崇祯帝朱由检,端坐在乾清宫暖阁之内,一身朱色龙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焦灼与深沉的猜忌。
本该是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的除夕佳节,紫禁城内宫灯高挂,礼乐齐备,后宫嫔妃、宗室王公皆按着礼制等候岁朝贺岁,可乾清宫内,却一片死寂,毫无年节的喜庆之气。
崇祯无心过年,亦无心宴乐。
他独自凭栏,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心头沉甸甸的,压着整座大明江山的千钧重担,压着内忧外患的无尽烦忧。
自登基以来,他夙兴夜寐,勤政不眠,清算阉党,整肃朝纲,一心想做中兴圣主,挽大明于倾颓,复河山于鼎盛,可三年光阴过去,朝堂未稳,边患未平,民间动乱渐起,局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糜烂。
此刻的大明,早已是风雨飘摇,四面楚歌。除夕之夜,帝王独坐深宫,眼底尽是满目疮痍的家国残局。
朝堂之内,党争依旧根深蒂固。
崇祯登基,铲除魏忠贤阉党,本欲澄清吏治,重振朝纲,可阉党虽倒,东林党却一家独大,朝臣依旧分门结派,相互攻讦,遇事不谋国事,只论派系恩怨。
言官动辄上疏弹劾,捕风捉影,肆意诋毁将帅大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实干者少,清谈者多,推诿扯皮,政令难行。
最让崇祯耿耿于怀、日夜难安的,便是蓟辽督师袁崇焕一案。
去年己巳之变,皇太极绕关入塞,兵临北京城下,京师震动,人心惶惶。
袁崇焕星夜驰援,率兵拱卫京城,拼死击退后金兵马,本该是护国功臣,可流言四起,反间计得逞,朝臣纷纷弹劾其擅杀毛文龙、私通后金、纵敌入京。
崇祯本就对袁崇焕“五年复辽”的承诺寄予厚望,又怨其擅自诛杀大将,再加上生性多疑,终究难消心头猜忌,于是将袁崇焕下狱囚禁。
时至今日,除夕岁末,袁崇焕在诏狱被人救走,不知所踪,朝野议论纷纷,关宁军军心大乱。
祖大寿听闻袁崇焕下狱,悲愤交加,竟率辽兵径自东撤,不顾京师安危,辽东防线险些崩溃。
崇祯心中亦有几分犹豫,几分挣扎,他并非全然不知袁崇焕有将帅之才,可帝王的猜忌、朝臣的诋毁、京畿被兵临城下的屈辱,让他无法释怀。
在他眼中,边将手握重兵,若心怀异心,则江山危矣,宁可错杀,不可纵患。
只是他心底亦隐隐明白,袁崇焕一倒,辽东再无可靠帅才,关宁防线恐再难稳固,每每思及此处,便满心烦躁与无奈。
财政之上,更是早已濒临崩溃。
辽东连年战事,军费激增,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派层层叠压,民间赋税沉重。
万历、天启两朝留下的国库空虚,府库无银,无粮,无物资。
边关将士粮饷拖欠日久,士兵饥寒交迫,哗变隐患丛生;朝堂官俸难以足额发放,地方赈灾无银可用。
为支撑辽东战事,朝廷只能不断向民间加派赋税,层层盘剥,逼得百姓无路可走。
民间民生,已是哀鸿遍野。
陕西、山西一带连年大旱,颗粒无收,饥民遍地,流民四起。
官府非但不赈济灾民,反而依旧催缴赋税,逼得百姓铤而走险,各地民变暗流涌动,流寇渐渐成势,虽尚未酿成大规模起义,却已是星火燎原之势,只需稍加逼迫,便会席卷北方腹地。
京畿之内,经己巳之变后金兵马劫掠,周边州县残破,百姓流离失所,冬日酷寒,饥寒而死者不计其数,除夕佳节,寻常百姓家无米无粮,哪有半分团圆喜庆,只剩饥寒与惶恐。
边防之势,更是处处漏风,险象环生。
辽东关外,后金日渐强盛,皇太极整合蒙古,打造火炮,屡屡入塞劫掠,连破京畿周边城池,掳走人口财帛,来去自如。
山海关虽依旧雄峙,可辽西诸镇军心涣散,将帅离心,再无往日固守之力。
蓟镇、宣府、大同一线边防空虚,蒙古诸部多已倒向后金,成为后金南下的向导与盟友,长城天险已然形同虚设,往后后金随时可以绕道入塞,兵锋再逼京师,大明北方边防再无屏障。
坐拥万里江山,崇祯却只觉得如坐针毡,四面皆敌,进退维谷。朝堂无忠臣良相分忧,边关无将帅稳守疆土,民间无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无钱粮支撑国用,偌大的大明,仿佛一艘千疮百孔的巨舟,在狂风暴雨的沧海中飘摇,随时都有倾覆之危。
而对于关外后金,崇祯的心态,更是复杂到了极致,交织着屈辱、愤怒、鄙夷、忌惮与绝不妥协的强硬。
在崇祯心底,后金始终是化外蛮夷,是叛离天朝的边陲部落,不配与大明平起平坐。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君临天下,万国来朝,向来视周边部族为藩属附庸,从未有过中原王朝向蛮夷低头议和的先例。
皇太极屡屡遣使送来和议书信,言辞看似谦卑,实则暗藏要挟,要求划分疆界、互通贸易、索要岁币,每一次都被崇祯断然拒绝。
他骨子里带着大明帝王的天朝上国傲气,耻于与后金议和。
在他看来,议和便是示弱,便是辱没祖宗基业,便是向蛮夷低头,一旦开了先例,天下藩属皆会轻视大明,边疆再无宁日。
他始终坚信,大明幅员辽阔,人口亿万,物产丰饶,只要整肃朝纲、选任良将、筹措粮饷,定能练兵复辽,剿灭后金,收复辽东故土,重振天朝威严。
可心底深处,崇祯又有着难以掩饰的忌惮与屈辱。
己巳之变,后金兵马长途奔袭,直抵北京城下,在京畿腹地纵横驰骋,劫掠城池,如入无人之境,这是大明立国以来少有的奇耻大辱。
他清楚地看到,八旗铁骑战力强悍,皇太极极具雄才大略,绝非往日那些散漫的部落首领可比。
后金日渐崛起,战力越来越强,而大明边军腐朽,将帅难寻,粮饷不济,想要一举剿灭,已然难如登天。
他恨后金的屡屡犯边,恨蛮夷践踏中原土地,恨八旗兵马劫掠大明子民;他也怨辽东将帅无能,怨朝臣党争误国,怨自己空有中兴之志,却无扭转乾坤之力。面对后金,他的态度始终坚定:绝不议和,寸土不让,固守边防,徐图复辽。
他依旧执着于“五年复辽”的愿景,依旧想要集结天下之力,整顿边军,稳固关宁锦防线,步步推进,收复辽东,将后金赶回关外蛮荒之地。
可现实却是,朝堂党争不休,财政入不敷出,民间流民渐起,辽东将帅折损,他的雄心壮志,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一点点被消磨,只剩下无尽的焦虑与孤愤。
除夕之夜,乾清宫暖阁内烛火幽幽。
崇祯拿起案上辽东急报,看着奏疏里后金盘踞辽西、拉拢蒙古、整军备战的消息,指尖微微发颤。窗外寒风呜咽,像是万民的哀鸣,又像是边关的悲笳。
他独坐深宫,望着满城宫灯,听着宫外隐约的爆竹之声,只觉得这份帝王之位,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勤政、自律、不近奢靡,夙兴夜寐想挽回江山颓势,却生不逢时,接手了一个积弊百年、朽烂入骨的王朝。
内有党争、民变、财政崩溃,外有后金虎视眈眈、年年入寇。
天聪四年的盛京除夕,皇太极胸有城府,步步为营,静待蚕食中原;而崇祯三年的北京除夕,年轻帝王孤身守着一座孤城,满心焦灼、猜忌、倔强与无力,死守着大明最后的体面与江山。
夜色渐深,紫禁城的年味愈发淡薄,寒风掠过宫墙,卷起满地霜华。一边是关外雄主蓄势待发,窥伺中原;一边是中原帝王孤守残局,勉力支撑。
1630年的这个除夕,两个帝王,两座都城,两种心境,已然注定了明亡清兴的宿命伏笔,在寒夜风雪之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