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盛京沈阳,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遍野狂舞。
苍茫辽地早被冻得坚冰覆野,百里无人烟,唯有盛京皇城之内,宫墙巍峨,檐角悬着素色幡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带着北地蛮疆独有的凛冽与肃杀。
这一年于后金而言,是天聪四年,是皇太极继汗位之后,步步为营、破局突围的一年,也是整个后金从固守辽东,转向窥伺中原、虎视大明的关键一年。
夜色渐沉,大雪未歇,盛京皇宫清宁宫内,烛火高挑,映得殿内暖融融的,与殿外冰封万里的酷寒判若两个天地。
皇太极身着玄色锦缎镶貂皮龙袍,身形沉稳,面容刚毅,眉眼间藏着经年征战与权谋算计沉淀下的深沉锐利。
他负手立在雕花木窗之前,望着窗外漫天落雪,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越过辽西群山,仿佛已然望见了千里之外的北京城,望见了那座繁华却早已内里朽坏的大明帝都。
殿内炭火熊熊,铜炉里燃着上好的辽东木炭,暖意氤氲。
两侧侍立的贝勒、大臣皆屏息凝神,无人敢轻易言语。
今日是岁末除夕,按后金旧俗,本该设宴聚饮,诸王贝勒共贺年节,犒赏八旗将士,可皇太极却无心宴乐,只独坐深宫,复盘这一年的得失,思量后金前路,掂量与大明之间的攻守之势。
这一年,后金走过的路,步步惊心,亦步步得势。
年初己巳之变余波未平,皇太极亲率八旗劲旅,绕开固若金汤的山海关防线,借道蒙古草原,从大安口、龙井关破长城而入,一路横扫京畿腹地,连克香河、永平、滦州数座城池,兵锋直抵北京城下。
那一仗,是皇太极一生最险的豪赌,亦是最成功的试探。
他看透了大明边防的虚浮,看透了蓟镇、宣府一线兵力空虚,看透了明军虽坐拥天下钱粮兵马,却调度混乱、将帅离心。
更让皇太极心头大定的,是大明朝堂自毁长城的昏聩。他巧用反间之计,借被俘太监之口,散播袁崇焕通敌议和、私引后金入关的流言。
偏偏大明那位年轻帝王心性多疑、刚愎自用,竟真的中计,于崇祯二年十二月将蓟辽督师袁崇焕下狱囚禁,如今腊月岁末,袁崇焕虽不知所踪,可关宁锦防线已然人心溃散,祖大寿愤而率军东撤,辽东明军群龙无首,军心彻底涣散。
皇太极眼底掠过一丝冷然的笑意。
袁崇焕,是大明辽东最后的屏障,是唯一能稳住关宁防线、与八旗野战抗衡的将帅。
此人守宁远、固锦州,治军严明,战术老道,若让他久居蓟辽督师之位,步步经营,五年复辽绝非虚言,后金只能困守辽东,永无南下之机。
可如今,大明帝王自断臂膀,朝臣党争倾轧,流言蜚语裹挟圣心,亲手将自家栋梁推入深渊,于后金而言,无异于天赐良机。
他缓缓转身,踱步至殿中御座坐下,目光扫过阶下诸王大臣,声音沉厚,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仪。
“岁末回首,这一年我后金内修根基,外拓疆土,联蒙古,破明边,迫京畿,折明将帅,大势已在我手。”
诸王贝勒纷纷躬身听命。皇太极心中十分清楚,此刻的后金,看似节节胜利,实则暗藏隐忧。
内政之上,辽东之地连年征战,田地荒芜,粮食歉收,冬日酷寒又遇天灾,部众口粮紧缺,若只靠辽东本土耕种,根本不足以支撑八旗大军连年征战。
人口亦是短板,八旗子弟兵丁有限,常年征战死伤不断,若不能吸纳汉人、蒙古人归附,兵力难以为继。
所幸这一年,他早已布局长远。
先是彻底收服漠南蒙古科尔沁、喀喇沁等部,缔结满蒙同盟,将蒙古铁骑纳入麾下,既扩充了兵力,又牢牢掌控了绕道入关的草原通道,往后再攻大明,无需硬闯山海关,便可借蒙古之地长驱直入,进退自如。
再者,重用佟养性、王天相等汉人工匠与降官,开始仿造大明红夷大炮,操练汉军炮兵,一改往日八旗只擅骑射野战的旧格局,慢慢习得攻城攻坚之术,补齐了兵种短板。
军事之上,后金已牢牢占据辽西主动。
拿下永平、滦州等地后,虽未长久驻守,却劫掠了大量人口、粮草、财帛,充实了后金府库,缓解了粮荒与物资匮乏。
更重要的是,几番入关奔袭,彻底摸清了大明北方边防的虚实,看透了明军将帅畏战、士兵疲弱、粮饷不济的弊病。
关宁锦防线看似依旧矗立,可没了袁崇焕坐镇指挥,军心已散,各镇将领各自为战,再无统一调度,只需徐徐蚕食,便可步步瓦解。
朝堂之上,皇太极已然坐稳汗位,削弱三大贝勒权势,集权于一身,政令通达,八旗军令统一,不再有昔日宗室分权、各行其是的乱象。
文臣谋士献策,八旗猛将用命,内政、军事、盟邦三路并进,后金已然从偏居辽东的部落政权,成长为足以与大明分庭抗礼的强劲势力。
望着窗外越下越急的大雪,皇太极眼底寒意渐浓,心中对大明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求存自保,变成了隐忍窥伺、伺机吞并。
在他眼中,如今的大明,空有偌大疆域、亿万子民,实则外强中干,百病缠身。
帝王年轻急躁,多疑寡恩,急于求成却又识人不明、用人不坚;朝堂之上东林、阉党余孽党争不休,人人只顾派系私利,不顾家国安危;地方官府盘剥百姓,辽饷加派层层加码,民怨沸腾,流民四起;边军更是积弊深重,吃空饷、将帅拥兵自重、粮饷拖欠日久,战力早已不复明初之盛。
皇太极对大明,从不轻视,却也再无半分畏惧。
他定下国策,明为和议,暗为蚕食。
一边屡屡遣使致书崇祯,假意请求议和,划分边界、互通贸易,以低姿态麻痹大明朝堂,让明朝君臣沉溺于天朝上国的虚荣,放松边防备守;一边暗中整军经武,锻造火炮,操练兵马,联姻蒙古,收纳降将,待到时机成熟,便再兴大军,或绕道入关劫掠,或步步蚕食辽西,一点点耗尽大明的国力与气运。
他深知,如今的后金,尚且不足以一举覆灭大明。
根基未稳,粮食不足,人口有限,火器攻坚尚在初学,只能隐忍蛰伏,以和为幌子,以战为实利。耗得起,拖得起,而大明早已内忧外患,拖不起,耗不起。
除夕寒夜,盛京宫内烛火摇曳。皇太极端起案上温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风雪敲打着宫墙,仿佛是关外铁骑踏向中原的前奏。他望着南方北京城的方向,心中已然笃定:大明气数虽未尽,却已朽烂入骨,只需耐心布局,静待时机,他日八旗铁骑南下,踏破山海关,入主中原,定是大势所趋。
殿外风雪愈烈,掩去了关外的狼啸马嘶,却掩不住后金蓄势待发的勃勃野心。
天聪四年的这个除夕,皇太极守着盛京,望着中原,心中谋算已定,攻守之势,已然悄然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