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海洋和阮夫人把要紧的事交代清楚,就准备动身离开了。
他得先回老家一趟。
根基不稳,光靠他们姐弟俩,人手实在不够,干什么都束手束脚。
要不是关宝珍和孩子还在这儿牵挂着,阮夫人其实也想立刻跟着走。
她现在对阮北行,是半点心疼的感觉都没了,只剩下冰冷和厌烦。
其实现在她回老家,才能更好地配合弟弟的行动,腾出手来做更多事,但她放心不下关宝珍。
当一个东西你不知道要不要丢的时候,就放在待定区,然后一年之后看看,这一年你用没用,
阮北行是肯定不会走的。
一来是赌一口气,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回去;
二来,他心里也清楚,他这病,眼下在中国,正经大医院确实没太好的法子。他不信中医,只认那些顶尖的西医设备和技术,所以也不会去寻什么民间偏方。
既然没地方能根治,那他就干脆在这儿赖着。
反正部队医院的医疗条件也不差,该有的维持治疗都有。
更重要的是,阮北行脑子好使,能考上大学不是白给的,他看穿了司家经济上的短板——司夫人那摊子破事已经让司家焦头烂额,经济上捉襟见肘。
他在这儿多治一天,吃好的用好的,这笔开销,最终都会像雪片一样,层层压在司家头上,让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
这是他另一种形式的报复,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更折磨人。
阮甜甜是想走的,这个地方让她窒息,可她的想法不值钱。
阮北行不走,她就得永远留下来“陪着”。
她留下来,既能照顾哥哥,又不会增加太多额外开销。
所以,不管是阮家出于兄妹情深的面子,还是司家出于减轻负担的算计,都希望她留下来。
但对阮甜甜自己而言,她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期限就是大学四年。
在这里撑几年,阮家自然会有人替她解决学业上的烦恼,这就不用她自己操心了,肯定能拿到毕业证。
四年之后,她大学毕业,阮家百分之百会给她找一份体面、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然后……结婚。
这一点,她甚至不用自己去争、去求。
阮家绝对不会放过她这么一颗优质的棋子,长得漂亮,有阮家养女的名头,正经大学生毕业。
这样的条件,哪怕不是亲生,在联姻市场上也是极其优越的资源。
她的婚姻,注定不会是自己的选择,而是阮家利益棋盘上的一次精心落子。
她现在所有的忍耐和乖,都是为了四年后的交割,而且这四年,她也算是还了阮家的养育恩。
总之活在这世上,各有各算计,你若活着事事不算计,世道就会派个人来算计你。
阮甜甜下了楼,在护士站碰见小李护士,便笑着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南瓜喜糖递过去:“喏,给你糖吃。”
小李护士接过来,看了看那别致的造型,笑道:“是马主任家的喜糖吧?她刚才来过了。”
阮甜甜顺势问:“是啊,她刚才来你们这儿了?”
“嗯,”小李护士点头,一边把糖放进嘴里,“她家添了孙子,来发喜糖,晚上还要请我们杨主任去家里吃饭呢。”
女孩子们的友谊有时就是这样,哪怕心里未必多亲近,面对面时也能亲亲热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半天。
阮甜甜做出好奇的样子:“那杨主任晚上去,准备带点啥好东西当礼呀?”
小李护士没多想,随口道:“没啥特别的,咱们院里每个月有奶粉的份额,杨主任刚才去领了一袋,这个送产妇和小宝宝,最合适不过了。”
阮甜甜在这里住了些日子,对医院布局也熟了。
她知道护士休息室和医生休息室是分开的。
部队医院条件有限,主任也就是在医生休息室里隔出一个小单间。
她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又和小李护士说笑了一会儿,便转身上楼,回到哥哥病房,陪着说了会儿话。
她像是想起什么,拿起自己的小挎包,对阮北行说了句:“哥,我出去一下”,便出了门。
她没有去别处,而是脚步很轻地走向了医生值班室。
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暂时没人,她迅速闪身进去,在里面待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又鬼鬼祟祟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值班室的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医生走了进来,两人正好眼对眼。
“咦?阮同学?”男医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阮甜甜像是受了惊吓,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有点事,想……想请教一下……” 她眼神躲闪,声音越来越小。
男医生看她这副羞涩慌张的模样,又是在医生值班室门口,心里大概明白了。
年轻女孩子,多半是来看妇科或者咨询些难以启齿的女人病,月事不调、腹痛之类的,在妇产科男医生看来很常见。
“那……要不要我给你……” 男医生本想说开点药,或者检查一下。
“不要了不要了!” 阮甜甜像只受惊的兔子,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先走了!”
她慌慌张张地就要从男医生身边挤过去。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忽然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向上瞥了男医生一眼,美貌在近距离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粉嫩湿润,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受惊似的飞快舔了一下下唇,然后便低下头,像只真正的、慌不择路的小兔子,快步推门跑走了。
男医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病历夹,有些愣神地回头,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心里掠过一丝怜惜,一丝迷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那惊鸿一瞥和仓皇逃离勾起的微妙波澜。